金磐那句“我们都已无家可归了”,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每个人心底的深潭。
激起的涟漪是无声的,是彻骨的悲凉。
篝火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只剩下跳动的火星,在死寂里明灭。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山谷的薄雾,火燎已经赤着上身在溪边的空地上打拳。
他的拳刚猛,每一记都带着压抑的嘶吼,拳风撕裂空气,发出猎猎声响。
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晨光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汽。
他不是在晨练。
他是在发泄。
发泄那份无家可归的空洞,发泄那份深仇大恨带来的无力。
陆昭靠在一棵树下,正在检查哼哈带回来的一株植物。
他没有去打扰火燎,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这几天,他已经摸清了这几个人的脾性。土垚憨厚,只要有饭吃、兄弟在,他就心安。水澜冷静,总是在思考下一步的出路。金磐沉稳,背负着长兄的责任,从不显露脆弱。
而火燎,他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烧在拳头里。
突然,火燎的拳停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直直地走向陆昭。
“喂,陆昭。”
陆昭抬起头,将手里的植物递给一旁正在给木青擦拭身体的水澜。
“说。”
“我想过了。”火燎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紧,“我们现在就是一群没爹没娘的野狗,不知道哪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但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得像个人样!”
他环视了一圈正在各自忙碌的弟妹,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陆昭身上,那眼神像一团燃烧的炭。
“你救了我们,不止一次。你比我们都聪明,本事也大。我们兄弟几个都服你。”
火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喉结滚动了一下。
“咱们都是没家的人,不如,就凑在一起,当一家人!”
“咱们结拜成兄弟,你看怎么样?”
土垚正在用一块石头打磨一把豁了口的短刀,闻言,他停下动作,瓮声瓮气地说道:“俺觉得行!陆昭大哥当俺大哥,俺没意见!”
水澜正在用捣烂的龙血藤汁液小心涂抹木青的伤口,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却开口了,话语一贯的清醒。
“火燎,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结拜有什么用?能让我们变强,还是能让玄戎国的追兵消失?”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活下去的办法,不是一个虚名。”
“怎么是虚名!”火燎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大步走到水澜面前,“有了名分,我们就是一家人!就不是一群散沙!以后陆昭大哥的命令,就是大哥的命令,谁敢不听?我们五个人的命,也都是大哥的命!这怎么是虚名?”
“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就会各自逃命了吗?”水澜反问。
她抬起脸,平静地回敬着火燎的怒火。
“金磐大哥带着我们逃出来,我们谁想过丢下谁?陆昭兄救了我们,我们谁又不是真心实意地听他安排?这份情义,需要一个仪式来证明吗?”
“你!”火燎被噎得满脸通红,他知道水澜说的是事实,但他就是觉得,还不够。
一直沉默的金磐站了起来。
他走到争执的两人中间,先是按住了火燎的肩膀,示意他冷静,然后才转向水澜:“四妹说的有道理。但火燎想的,也没错。”
他叹了口气,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出现在他的脸上。
“我们部族还在的时候,我们是五行部族的战士,我们有图腾,有长老,有族长。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而战。”
“可是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向陆昭,这个改变了他们命运的少年。
“陆昭兄弟,你给了我们方向。火燎的意思是,我们想让这个方向,变得更牢固。”
“我们想给自己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家。”
“一个能让我们豁出命去守护的家。”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了陆昭身上。
陆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内心翻涌的情绪,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结拜兄弟?
这个词对他来说,只存在于爷爷讲过的那些评书故事里。
在他的世界,人与人之间是合作,是契约,是利益共同体。这种用鲜血和誓言绑定的、近乎于信仰的关系,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抗拒。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一辈子都在研究古代文明的考古学家陆文博。
父亲曾对他说,仪式是文明的基石,它将无形的观念,转化为有形的力量,赋予一个群体共同的记忆和归属感。
或许,自己一直以来用“理”去构建的团队模式,在这个充满“灵”的世界里,根本行不通。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高效的领导者。
而是一个可以寄托信念的家人。
“我同意。”
陆昭开口了,他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火燎,看着水澜,看着金磐,最后看着土垚和昏睡的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