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越过紧张戒备的金磐,越过一脸惊疑的水澜和火燎,最终,落在了陆昭的身上。
“你这娃娃,身上带着两股味道。”老叟开口了,话语不疾不徐,带着山间清风般的韵律,“一股是这片土地养不出的铁锈与油墨味。另一股倒是有些亲切,是南蛮巫山那边血脉里传下来的老东西。”
一瞬间,陆昭感到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暴露在冰天雪地里。
这个老叟,只用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大的秘密。
“老头!我二哥问你话呢!”火燎按捺不住,爆喝一声,一团烈焰在他拳心凝聚。
老叟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他没有做任何动作,火燎拳心的那团烈焰,却自己摇曳了一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火燎呆住了,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拳头,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住手!”
陆昭沉声喝止了还想上前的火燎。
他推开护在身前的金磐,独自走了出去,直面那个神秘的老叟。
他同样开启了【理之眼】。
然而,在他的视野中,老叟的身体,是一片绝对的“无”。
没有能量流动,没有灵子反应,没有肌肉骨骼的结构弱点,甚至连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都感知不到。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却又不在这个世界的“理”之内。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无法被解析的悖论。
“前辈,不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陆昭收敛了所有情绪,拱手一礼。
他明白,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任何武力威胁都是笑话。
“指教谈不上。”老叟摆了摆手,指了指躺在岩洞口的木青,“只是看你们这几个娃娃,守着一棵快要枯死的树苗,用浇灌石头的法子,忙得不亦乐乎,觉得有些好笑罢了。”
他的话直戳痛处,水澜和火燎的脸上都露出一丝羞愤。
陆昭的心却猛地一动:“还请前辈指点迷津。”
“迷津就在你身上。”老叟的视线重新回到陆昭身上,“你懂得万物运行的道理,能看穿能量的轨迹,甚至能用你的‘理’,去撬动他们的‘灵’。这很好,很了不起。”
他话锋一转。
“可你为何救不了他?”
陆昭沉默了。
“因为你的‘理’,是死物。”
老叟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上。
“它是一把精妙绝伦的刻刀,能分析,能解构,能洞察一切。但它自己,没有生命。你用一把没有生命的刀,又如何去修复一个正在逝去的生命?”
“那该如何?”陆昭追问。
“你来自的世界,用‘理’解释一切。这个世界,用‘灵’构筑一切。”
老叟站起身,手中的青藤杖在地上轻轻一点,一圈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山谷中的风似乎停了,溪流的声音变得柔和,连鸟鸣都变得悦耳。
“你有没有想过,‘理’与‘灵’,或许本就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叫法?”
老叟看着陆昭,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无数星辰在生灭。
“你看到能量的流动,称之为物理。他们感受到天地的呼吸,称之为灵气。你看到物质的结构,称之为分子。他们看到万物的根骨,称之为本源。”
“你缺的,不是更锋利的刀,也不是更强大的力量。”
老叟走到陆昭面前,伸出枯槁的手指,轻轻点向他的眉心。
陆昭本能地想躲,身体却动弹不得。
那根手指最终没有触碰到他,而是在他眉心前一寸停下。
“你缺的,是一座桥。”
老叟收回手,转身走回溪边,重新拿起了他的钓竿。
“在你自己的身体里,建一座能让‘理’与‘灵’互通的桥。什么时候,你的刻刀,能沾染上生命的气息,那棵小树苗,就有救了。”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从脚下的草履开始,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就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前辈!”陆昭急忙喊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
一个飘渺的话语,在山谷间回荡。
“我无名无姓,只是一个守着快要倒塌的‘建木’,看了几千年风景的糟老头子罢了。”
声音彻底消散,老叟的身影也完全消失不见。
溪边,只剩下一块光滑的青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山谷重归寂静,但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才刚刚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