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土窑在晨光中吐出最后一口晦暗的气息。
陆昭将最后一块烤得焦硬的兽肉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用力咀嚼,然后站起身。
“出发。”
两个字,像是两块砸在地上的石头,没有半点多余的温度。
金磐将那把满是豁口的长刀用破布一圈圈缠好,直到它看起来就像一根毫不起眼的烧火棍。
土垚则小心翼翼地将火燎扶起,他的动作与他那山峦般魁梧的身形极不相称,轻柔得像是在托着一件一碰就碎的传世瓷器。
“大哥,我……我自己能走。”火燎挣扎着,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依旧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陆昭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你能走多远?”
“十步?还是二十步?”
“别忘了你的新身份,你是个被现实打断了骨头的重伤员,不是那个能用拳头把石头烧化的战神。”
“土垚,火燎,共骑一匹马。”
陆昭的视线转向那匹一直安静地站在洞口的老驹。
雪影。
这曾是它响彻玄戎国北境的名字。
此刻,它只是安静地甩了甩尾巴,用那双仿佛看尽了世间沧桑的眼眸看着陆昭,似乎完全理解了他的安排。
“这怎么行!”火燎急了,“老驹是咱们唯一的坐骑,三哥还在上面呢!我跟土垚再上去,它会累垮的!”
土垚也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大哥,我皮糙肉厚,走着就行。”
“它不是普通的马。”
陆昭伸手,轻轻抚摸着老驹颈部如丝绸般柔顺的鬃毛。
“它的耐力,超乎你们的想象。”
“而且,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融入那条路上的人流里。”
“这是命令。”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力道,像三枚钉子,将所有异议都钉死在了原地。
水澜将昏迷的木青检查了一遍,又在他的担架四周塞了些柔软的干草,才对陆昭点了点头,示意一切妥当。
队伍的阵型在无声中调整完毕。
陆昭牵着老驹走在最前,他并未骑乘,而是选择了步行,以便随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金磐和水澜分列左右,他们的武器都藏在宽大的粗布衣衫之下,手却始终放在最容易发力的位置。
土垚扶着勉强能站立的火燎走在最后,负责殿后。
吧唧收起了所有活泼的姿态,紧紧贴着陆昭的脚边,安静地迈着步子,只有微微耸动的鼻子在不断分辨空气中复杂而危险的气味。
哼哈则彻底消失了,它钻进了陆昭挂在马鞍一侧的行囊里,只从缝隙中探出一双黑豆般的小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这支名为“行者”的六人小队,带着一身洗不净的血腥味和精心编织的谎言,沉默地、笨拙地,汇入了官道上那股向东而去的人流。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拉得老长。
官道上的景象对五行兄弟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冲击。
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满面愁苦,步履匆匆。
赶着牛车的商贩,一边吆喝,一边用算计的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路上的每一个人。
三五成群的佣兵,衣衫褴褛,武器却擦得锃亮,他们的交谈粗俗而直接,充满了对金钱和女人的原始渴望。
“真他娘的……什么人都有。”火燎靠在土垚身上,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看到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子坐在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华丽马车里,对路边的泥泞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而在路边,一个衣不蔽体的孩子正伸着脏兮兮的小手,向过往的行人乞讨,得到的却只有冷漠的白眼。
“这就是人族的世界。”水澜轻声说,她的观察更为细致,“有秩序,也有混乱。有富贵,也有贫穷。比森林里复杂一万倍。”
“复杂,意味着有机会。”陆昭接话,他的视线并未在那些景象上过多停留,而是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扫描着每一个潜在的威胁和信息源,“也意味着有更多的规矩。记住我们现在是什么人。”
“一群倒霉的、只想活命的流浪汉。”金磐在一旁补充,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文字。
陆昭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金磐的适应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官道上的行人像是被无形的手推开,纷纷向两侧避让,脸上带着畏惧。
三名骑着苍梧国制式矮脚马的巡逻骑兵,正不紧不慢地迎面而来。
他们用马鞭轻点着自己的靴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份属于执法者的傲慢,比他们腰间的刀还要锋利。
队伍里的人,神经瞬间绷紧。
火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缠着布条的刀柄,伤口传来的剧痛都无法压制他骨子里的暴躁。
土垚巨大的身躯也绷紧了,他往前一步,将火燎和水澜都挡在了身后,像一堵随时会活过来的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