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动。”
陆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蛇一样钻进每个人耳中。
“放松,学着他们。”
他用下巴指了指路旁那些垂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泥土里的普通流民。
“金磐,把头低下,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水澜,扶着火燎,做出快要晕倒的样子。土垚,你太显眼了,站到马的另一边去,用马身挡住你。”
陆昭自己则牵着老驹,主动向路边又靠了靠,微微躬下身,做出一个卑微而恭敬的避让姿态。
他的【理之眼】中,那三名骑兵的数据清晰无比。
都是武徒级别,气血平平,但马鞍上挂着的角弓和箭囊说明他们具备远程攻击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上的那身皮甲——苍梧国的官方暴力机器,碾死他们这几只蚂蚁,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为首的骑兵勒住了马,马蹄在他们面前扬起一阵尘土。
他的视线在陆昭这支奇怪的队伍上扫过,像是在审视一群牲口。
他的目光在身材魁梧的土垚身上停顿了一下,又落在了脸色惨白、被水澜扶着的火燎身上,最后,他看到了被固定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的木青。
“站住。”
骑兵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们,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陆昭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知道,这是他们新身份的第一场大考。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瞬间堆起一副谦卑又带着点市侩的讨好笑容,那表情,是从那几个死掉的走私商人记忆里,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复刻下来的。
“军爷,军爷,我们是‘行者’商队的,从西荒那边过来,护送一批货物。”陆昭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这是他们仅剩的全部家当。
那骑兵看到了铜钱,脸上傲慢的姿态稍缓,却没有立刻去接,反而用马鞭指了指马背上的木青。
“行者商队?没听说过。他怎么了?还有那个红毛小子,看着快死了。你们这趟镖,走得不顺当啊?”
“军爷明察秋毫!”
陆昭的演技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后怕,甚至连眼角都挤出一点湿润。
“我们倒了八辈子血霉,在边境上碰上了一伙叫‘黑风’的沙匪!一场血战下来,我们队长和大部分兄弟都折在了那里,货物也全丢了!就我们几个,拼死才逃了出来。我这三弟和四弟,都是那时候受的重伤。”
他说着,将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恭敬地递了过去。
“一点小意思,给军爷们买碗酒喝,不成敬意。还请军爷行个方便,我们想进前面的镇子,找个医师给我兄弟吊命。”
那骑兵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陆昭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以及那匹神骏异常、却用来驮着两个伤员的老驹,眼中的怀疑终于消退了大半。
一群被打残了的、来自西荒的倒霉蛋。
这很合理。
“算你们识相。”他把铜钱揣进怀里,用马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进了镇子都给老子安分点,最近不太平,要是敢惹是生非,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陆昭连连躬身道谢,然后牵着马,带着队伍,低着头,像一群丧家之犬,从三名骑兵身旁快步走过。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听不到身后的马蹄声,火燎才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奶奶的,刚才差点没忍住。”他低声骂道,声音里满是憋屈,“大哥,你刚才那孙子样,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你想死,没人拦着你。”陆昭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别拉着兄弟们一起。从今天起,你们都要学会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妹们。
金磐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水澜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在回味他刚才应对盘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
“把尊严,踩在脚底下。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把它再捡起来。”
陆昭说这话时,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那名骑兵的细节。
马鞍右侧有三道平行的划痕,间距和弧度,符合玄戎国制式弯刀的劈砍习惯。
皮甲左肩有修补过的痕迹,针脚粗糙,用的不是军用麻线,说明后勤补给很差。
这些信息,在他的【理之眼】中自动组合、分析。
苍梧国与玄戎国的边境摩擦,比他想象的更频繁,也更激烈。他们所谓的“清剿”,恐怕不止是为了防备山里的“野人”。
“大哥是说,他们在为一场更大的战争做准备?”水澜冰雪聪明,立刻捕捉到了陆昭眼神中的深意。
“很有可能。”陆昭点头,“记住这些细节。从现在开始,我们看到的每一件事,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拼凑出真相的一块碎片。”
他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那座名为“青阳”的边境小镇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夯土的城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苍黄的、饱经风霜的色泽,像一头沉默的、见证了太多生离死别的老兽。
一场虚惊,一次成功的伪装。
这支刚刚踏入九洲棋局的队伍,用几枚铜钱和一段悲惨的故事,换来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张通行证。
未来充满了荆棘、阴谋与更大的战争阴影。
但此刻,他们彼此相望,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一种超越了警惕的、名为“团队”的东西正在成型。
他们不再孤单。
他们是一个整体,正主动地,一步步地,走向那盘以九洲为局,以众生为子的宏大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