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岭镇。
名字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石头，普通，粗糙。
当陆昭一行人真正踏入其中，那股混杂着铁锈、劣质草药和牲畜粪便的复杂气味，便如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与身后那片自由又危险的荒野彻底隔开。
夯土城墙不高，在风沙侵蚀下呈现出病态的土黄，墙头几面褪色的苍梧云纹旗帜，无精打采。
城门口，两名守卫靠墙站着，皮甲磨损，眼神空洞，对进出的人流视若无睹。
“就这么进来了？”火燎靠在土垚身上，低声嘟囔。
“他们只在乎谁出去，不在乎谁进来。”陆昭牵着老驹，声音很低，“这说明，离开这里，意味着逃避某种义务，比如兵役，或者死亡。”
他的【理之眼】中，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层稀薄的、代表着衰败与绝望的灰色能量场中。
街道不宽，青石板的缝隙里填满黑泥。
两侧土坯房低矮，偶有木楼，也尽显疲态。
没有繁华，只有战争阴影长期笼罩下的压抑。
街上，巡逻士兵的甲胄摩擦声，运粮牛车的咯吱声，还有伤兵拄着拐杖的拖沓声，交织成一曲边陲独有的、令人牙酸的交响。
那些伤兵，大多很年轻，本该在田里劳作的年纪，此刻却眼神麻木，带着劫后余生的空洞。
吧唧紧贴陆昭的腿，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
它嗅到了浓重的、属于人类的死亡气息。
“大哥，这里……好多人受伤。”土垚看着一个失去左腿的年轻士兵，瓮声说。
“与北狄人的战争，打了一百年。”哼哈在陆昭怀里的行囊中探出脑袋，飞快地说，“这里是后勤点，也是血肉磨坊。死人，是这里的日常。”
“找地方住下。”陆昭打断了它，“我们太显眼了。”
街角，一面歪斜的旗幡上，画着一个褪色的“栈”字。
客栈只有一个驼背老掌柜，看到他们这群“客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懒得多言。
金磐走上前，将一枚银角子放在油污的柜面上。
那是他们身上最后的硬通货。
老掌柜看到银子，精神才振作些，瞥了眼马背上昏迷的木青，低声问：“后院有马厩和两间空房，你们……要哪种？”
话里是边境居民特有的试探。
“两间房，要安静。送热水和干净的布条上来。”金磐的回答简洁明了。
后院杂乱，房间里一股霉味。
“这地方能住人？”火燎皱眉。
“有的住就不错了。”陆昭将木青连同担架一起解下，“土垚，金磐，安顿好木青和火燎。”
“水澜，烧水，清洗伤口。”
“你，”陆昭看向火燎，“躺着别动，再乱来，就把你扔出去和那些伤兵作伴。”
火燎脖子一缩，不敢再多嘴。
一切安顿妥当，天色渐暗。
伙计送来简单的饭菜，一盆菜粥，几个黑麦饼。
没人嫌弃。
这是他们逃出森林后，第一顿属于人间的烟火。
麦饼刮得嗓子疼，菜粥淡得没有味道，但那份温暖，却奇异地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水澜，情况怎么样？”陆昭放下麦饼。
水澜的脸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疲惫而凝重。
“三哥呼吸平稳，但不醒。”
“四哥的伤口……很麻烦。”她声音压得更低，“那把刀上的力量，不是毒，是诅咒，专门破坏灵力运转。我的药只能清腐肉，根除不了那股阴损的力量。”
火燎闻言，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恨声道：“卫昂！”
“大哥，”金磐擦拭着长刀，刀身的豁口在火光下格外刺眼，“得尽快找到医师，火燎拖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