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的中军大帐，帐内沉闷，连鲸油灯芯偶尔爆裂的轻响都格外刺耳。
几名身着校尉甲胄的军官分列两侧，他们是跟随卫朔多年的心腹，此刻却都垂着头，不敢去看主将投在沙盘地图上的影子。
那影子，如同一头被困的猛兽。
卫朔的手掌按在地图上，指尖缓缓划过石岭镇那个用朱砂圈出的红点。
“今天的事，都看到了。”
他开口，话语平直，没有温度。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独眼校尉出列，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声清脆。
“末将无能！北狄游骑突入镇内，是末将巡防不力，请将军治罪！”
“现在不是追究谁的罪，杜迁。”
卫朔并未看他。
“起来。我问的是，那几个人，你们怎么看？”
杜迁站起身，独眼中情绪翻涌，混杂着惊疑与戒备。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直言。
“将军，那几人身手诡异，战力极强。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少年，拳法路数，闻所未闻。”
“但……”他话锋一转，“他们来历不明，据陈平所报，极可能是玄戎国的五行部遗族。我朝与玄戎有盟约，擅自收留其逃犯，恐会引来外交纠纷。”
“外交纠纷？”
卫朔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杜校尉，你告诉我，当北狄人的弯刀砍在我苍梧百姓脖子上的时候，玄戎国的盟约在哪里？”
“当我们的士兵缺衣少食，在北境线上用命去填那无底洞的时候，王都那些大人物的‘外交’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让杜迁的头垂得更低。
另一名身材稍显瘦削的军官上前一步，他是军中主簿李绩，负责文书与军法。
李绩躬身道：“将军息怒。杜校尉所言，亦是老成之见。军法有云，来历不明者不得入伍，更遑论授职。此例一开，日后军心难束。”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几人桀骜不驯，战力越强，便越是难以掌控。今日能为我所用，焉知明日不会反噬其主？”
李绩的话，代表了帐内大多数军官的想法。
他们是职业军人，信奉规矩和秩序。
陆昭这群人，是一股无法被现有秩序定义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野火。
“反噬？”
卫朔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自己的部下们。
“我倒希望他们能有这个本事！”
“你们看看我们自己，一个个被军法、被规矩、被那该死的盟约束缚得手脚都动弹不得！北狄人年年南下，我们只能被动防守！玄戎国陈兵北境，我们还得笑脸相迎！”
“这仗，打得憋屈！”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震得油灯剧烈摇晃，帐壁上的人影随之狂舞。
“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人！”
“我只看到，在我的兵被冲散，在石岭镇即将变成一座屠宰场的时候，是他们站了出来！”
“他们的拳头，他们的刀，在那一刻，就是石岭镇唯一的法度！”
“我需要这样的刀，越多越好，越锋利越好！”
卫朔的气场笼罩了整个大帐，那股百战悍将的决断力，让所有的反对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决定，破格录用此六人，授予‘客卿’之位。”
“客卿？”李绩大惊，“将军，客卿之位，非有大功于国者不可授！他们不过是……”
“不过是救了全镇人的性命，保住了我们这个月最后的粮草。”卫朔截断了他的话，“这个功劳，还不够吗？”
他环视众人，逐字宣告，声若金石。
“从即日起，陆昭小队，直属我一人调遣。”
“于军营东南角，另拨一处营地供其驻扎，无需参与日常操练杂役，军需粮草按什长标准双倍供给。”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随军作战，以及……”
“……帮我训练出一批真正能打的兵。”
“将军三思！”杜迁再次跪下。
“我意已决。”
卫朔挥了挥手，再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你们要做的，不是质疑我的决定，而是想办法，如何用好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