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朔的中军大帐,比石岭镇的任何一栋建筑都要坚固。
厚实的牛皮帐篷上涂抹着防水的桐油,在夜色中泛着沉闷的暗光。
帐外,亲兵们的身影如铁铸的雕塑,沉默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帐内,一盏铜制的鲸油灯,驱散了角落的黑暗,火苗稳定地跳跃着,将两个对峙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卫朔并未坐下。
他就那么站在大帐中央。
那身沾满尘土与血污的铁甲已经卸下,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布衣。
可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气,却丝毫未减,反而因内敛而更显压迫。
他没有再开口,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审视着陆昭。
那道目光,是一种实质的重量。
陆昭同样站着,脊梁挺得笔直。
他知道,这间大帐便是他的生死场。
对方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击碎了他的谎言,将他所有的伪装剥得一干二净。
此刻,任何的狡辩都只会显得愚蠢可笑。
“将军既然已经看穿,又何必再问。”
陆昭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他放弃了所有的掩饰,索性坦然面对。
“我们确实是五行部族的遗孤。‘雪影’也确实是呼延灼的战马。”
“至于我们的来意……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
卫朔终于开口,话语里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讽。
“从玄戎国腹地,千里迢迢跑到我苍梧国的边境来活下去?”
“少年人,你这个故事,比刚才那个西荒护卫队的故事,还要不可信。”
“信与不信,重要吗?”
陆昭反问,他迎着卫朔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将军,我们若对苍梧国有恶意,今天就不会出手。”
“凭我们的本事,趁乱逃走,轻而易举。我们甚至可以和那些北狄人合作,将这座镇子搅得天翻地覆。”
卫朔沉默了。
陆昭的话,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虑。
这群人实力强大,行事果决,却在危机时刻选择站在了苍梧国平民这一边。
这种行为,与他们“玄戎国通缉犯”的身份,形成了最尖锐的矛盾。
“你很聪明,也很胆大。”卫朔缓缓说道,“敢在我面前,用你们的‘善举’来当做谈判的筹码。”
“我没有筹码。”陆昭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们救了人,也暴露了自己。现在,我们的命,就握在将军你的手里。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我的弟妹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有个家。”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将自己摆在了最弱势、最无助的位置上。
他赌的,是眼前这位将军,并非一个纯粹的政客或屠夫。
他从陈平的敬意中,从卫朔亲自为死去的士兵合眼的动作中,看到了一丝属于军人的、超越了国别与立场的品质。
卫朔绕着陆昭,缓缓踱了两步。
帐篷内,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的拳法,叫什么?”
卫朔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陆昭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少林。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名字。”
“少林……”卫朔咀嚼着这个名字,“确实没听过。但你的身法、你的拳理,都与当世武学截然不同。”
他停下脚步,重新站到陆昭面前,目光如炬。
“你不是五行部族的人,或者说,不全是。”
这一次,是陈述,而非疑问。
陆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彻底低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洞察力。
“我确实不是在五行部长大。”
陆昭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那个准备已久的、更为复杂的谎言。
“我师父是一位隐士,他带着我避世而居,教我武艺,教我读书。几位弟妹,是我下山历练时偶然遇到的。我们结为异姓兄弟,本想找个地方安稳度日,却不巧被卷入了玄戎国清剿部族的战乱中。家师在混乱中失散,我们一路南逃,才到了这里。”
这个故事,解释了他武学的来历,解释了他与五行兄弟的组合,也解释了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苍梧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