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传来票据特有的挺括质感，那上面油墨的气味，混杂着厂长办公室里淡淡的烟草香，钻入林卫国的鼻腔。
这不仅仅是一张票。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第一块基石，是他投向四合院那潭浑水里的一块巨石。
林卫国捏着那张被王厂长体温捂热的收音机票，心底一片沉静。
他没有半分寻常人得到意外之喜的狂喜，眼神深处只有计划得逞的冷静。
从财务科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厚厚一叠“大团结”塞进内侧口袋，沉甸甸的，那是底气的重量。
他没有片刻耽搁，直奔百货大楼。
为此，他特意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蓝色工装，每一道折痕都透着规矩。头发用冷水抹过，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干练利落的精气神。
百货大楼内人声鼎沸，空气中混合着布料、雪花膏和木制柜台的独特气味。
林卫国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家电柜台。
柜台后面，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瓜子壳被她用舌尖灵巧地“呸”的一声吐在脚下的纸篓里，动作娴熟。
她瞥见了林卫国的身影，那一身工人的打扮，在她眼中自动翻译成了“只看不买”的标签。
她的视线在林卫国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又落回到手里的那捧瓜子上，姿态里充满了城市售货员独有的傲慢。
林卫国对此视若无睹。
他走到柜台前，没有开口询问，没有多余的客套。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嘈杂的环境中不算响亮，却瞬间攥住了那女售货员的全部注意力。
一张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柜台上。
紧接着，是另一沓厚实的纸币，被干脆利落地拍在了票据旁边。
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微微散开，露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厚度。
那沓钱和那张票，在日光灯下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女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猛然僵住，嘴里还含着半颗瓜子仁，忘了咀嚼。
她的眼神从那沓钱，移动到那张比钱更稀罕的票上，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红灯牌”三个红色大字。
“同志，麻烦一下，我要那台。”
林卫国的手指抬起，隔着玻璃，准确无误地指向了柜台最中央，那个占据了绝对C位的庞然大物。
红灯711型电子管收音机！
它拥有着这个时代最气派的造型，深棕色的木质外壳被打磨得油光锃亮，巨大的圆形频率调盘占据了半个机身，黄铜色的指针透着一股子庄重。
这是柜台的“镇台之宝”，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奢侈品。
女售货员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
那份懒洋洋的傲慢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脸上的肌肉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抽动。
“哎呀，同志！您可真有眼光！”
她闪电般地将手里的瓜子揣进兜里，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手，声音甜得发腻。
“这可是咱们店里最好、最新、最抢手的型号！音质最好，能收的台也最多！我马上就给您拿！”
她转身去开锁，动作麻利得判若两人。
林卫国付了钱，看着售货员用尽毕生所学的所有敬语，小心翼翼地将那台巨大的收音机用包装盒装好，又用麻绳仔细捆扎。
“同志，您拿好，您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