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倏忽而过。
南汇盐场的清晨，海雾还没完全散尽。盐滩旁的空地上，一个简陋的木架支起，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布上摆放着一排陶碗。
碗里装着两种盐。
左边，是松江府市面上最常见的“青盐”——颗粒粗大，颜色泛青灰，仔细看还能见到黑色杂点。这是钱家盐铺里卖十五文一斤的“上等货”。
右边，则是罗家盐场新制的“雪花盐”。洁白如雪，细如霜粉，在晨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泽。
罗毅站在木架旁，身后是老张头、李二、阿水以及另外几个盐工。众人脸上都带着紧张，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少东家，真、真能行吗？”老张头攥着破旧的衣角，声音发颤，“咱们一没盐引，二没铺面，就这么摆摊……盐课司那边要是知道了……”
“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罗毅面色平静，“咱们欠的是盐税，可咱们现在熬的是‘新盐’。这东西，王五没见过，钱阎王没见过，甚至松江府的知府老爷，也没见过。”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盐工：“诸位，三天来，大家日夜赶工，总共做出了多少雪花盐？”
“回少东家，”李二挺起胸膛，“按照您教的流水法分班倒，如今咱们有六个灶能同时熬盐。三天下来，总共做出雪花盐——四十三斤！”
四十三斤！
这个数字，若放在从前，罗家盐场一个月的粗盐产量也不过百来斤。而雪花盐的熬制工艺复杂得多，居然在短短三天内实现了这个产量，已经是奇迹。
更重要的是——成本。
罗毅心中飞快计算：用刮泥淋卤的方式获取原料卤水，基本是“无本买卖”，唯一成本是柴火和人丁。贝壳、草木灰这类添加剂，海边遍地都是。综合下来，一斤雪花盐的成本，大概在三文钱左右。
而市面上最好的青盐，卖十五文一斤，实际成本也得七八文。
利润空间巨大！
但问题在于，他没有盐引。
在明朝的盐铁专卖制度下，没有盐引私自贩盐，轻则流放，重则砍头。这也是钱阎王能垄断市场的根本原因——他手里握着盐引，合法经营，小盐场只能任其宰割。
不过，罗毅有他的打算。
“阿水，”他唤过那个瘦小的青年，“你挑十斤雪花盐，跟我走。”
“去哪？”
“南汇码头。”
南汇码头是松江府出海要冲，虽不及上海镇的黄浦江码头繁华，却也舟楫往来，贩夫走卒云集。更重要的是——这里鱼龙混杂，盐课司的管控相对薄弱。
半个时辰后，罗毅和阿水出现在码头东侧的空地上。
这里已有不少挑担的小贩：卖鱼虾的、卖菜蔬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二人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空地，放下担子。
罗毅没有像其他小贩那样叫卖，而是取出一块干净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
【天赐雪盐，先尝后买】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足够显眼。
接着，他从布袋里小心捧出两个陶碗，一个装上青盐，一个装上雪花盐，并排放在木板前。
又摸出几片洗净的菜叶，几块硬邦邦的粗面饼——这是盐工们的主食。
准备就绪。
很快，就有好奇的行人驻足。
“雪盐？啥玩意儿？”一个挑着鱼篓的汉子凑过来，见罗毅衣着虽旧但干净，不像普通贩夫，便客气地问，“小哥，你这卖的什么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