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的喧嚣与昏厥,成了昨夜的一场噩梦。
然而,当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尚未散去,另一场更为冷酷的现实,便已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灰光勉强勾勒出府邸的轮廓。
荣禧堂那两扇轻易不开的朱漆大门,此刻却被彻底敞开,无声地洞开着,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之口。
此地乃荣国府的正堂,象征着贾家最顶格的威严与体面。平日里,唯有祭祀祖宗、迎接圣旨,或是招待王公贵胄这等天大的事,方会启用。
今日,这里却成了审判之地。
荣宁二府,所有成年的男丁,一个不落,全被“请”到了此处。
从宁府的大家长贾珍,到荣府的大老爷贾赦、二老爷贾政,再到下一辈的贾琏、贾蓉,无一例外。
他们不是自己走来的。
是贾玚的亲卫,一群身披黑甲、煞气腾腾的军士,用最粗暴直接的方式,将他们从温暖的被窝里强行拖拽而出。
贾政还在梦中回味着清客们的奉承,房门便被一脚踹开。他刚想呵斥“大胆奴才”,迎面而来的便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和一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所有斥责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贾赦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正酣,直接被连人带被地掀翻在地,在女人的尖叫声中被架起来,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好。
贾珍宿在小妾房中,更是衣衫不整,被两个军士一左一右地押着,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迷茫与被打断兴致的恼怒。
一路之上,无人敢反抗,无人敢多言。那些平日里在府中作威作福的爷们,在这些真正见过血的军人面前,所有的威风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战战兢兢,衣冠不整,被推搡着跨过荣禧堂高高的门槛。
刚一踏入。
一股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气,混杂着死亡的腐败前兆,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这股味道是如此的凶猛、如此的刺鼻。
“呕……”
养尊处优、连杀鸡都嫌血污了眼的贾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弯下腰,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贾琏脸色发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身后的亲卫用刀鞘不客气地顶了一下后腰,又踉跄着向前。
“这是……”
众人强忍着不适,颤抖着目光投向堂内。
只一眼,所有人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吓得他们魂飞魄散。
大堂正中央,那平日里用来铺设仪仗的方砖之上,赫然摆放着一颗人头!
一颗血淋淋、尚在向下滴淌着污血的人头!
那颗头颅的发髻已经散乱,混着泥土与凝固的血块。双目暴睁,眼球浑浊,直勾勾地瞪着头顶的匾额,扭曲的脸部肌肉将临死前的恐惧与痛苦永远定格。
正是昨日在码头耀武扬威,被贾玚一箭钉死在柱子上的管家,周瑞。
而在大堂正上方,那张象征着荣国府最高权力的太师椅上,贾玚身披玄色重甲,大马金刀地端坐着。
晨光熹微,从敞开的大门投入,恰好照亮他半边身子,甲胄上冰冷的金属光泽与另一半阴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手中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横在膝头的那柄战刀。
刀身雪亮,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面没有丝毫的波澜,平静得令人心悸。
擦拭的动作很轻,很稳,丝帕滑过刀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催命。
“都来了?”
贾玚头也没抬,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问候一句早安。
这平静的语调,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让贾家众人感到恐惧。
贾赦的一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却感觉像在仰望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神魔。他强行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声音都在打颤。
“玚……玚儿,这……这大清早的,你这是做什么?弄这么个死人头摆在这里,未免……未免太晦气了些……”
“晦气?”
贾玚擦拭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抬起头。
那目光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化作了两道实质的刀锋,狠狠刮过贾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