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片挂满头颅的死亡森林向前,大军行进的速度并未放缓。
通往北疆的官道上,只剩下铁蹄踏碎冰雪的单调声响,以及那股即便被朔风席卷,也久久不散的浓郁血腥。
经此一役,再无任何宵小敢于窥伺。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仿佛被那三百多颗圆睁的头颅彻底刺瞎,狼狈地缩回了各自的巢穴。
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暴力,是驱散阴谋最有效的烈阳。
大军行至古北口外,一片隐蔽的山坳中。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是细密的刺痛。
贾玚召集了贾琏、贾蓉、倪二,以及数名跟随他从北疆杀出来的嫡系千户,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开会。
篝火被压得很低,只透出暗红的光,勉强驱散周遭的严寒,却让每个人的影子在背后扭曲、拉长,如同鬼魅。
此时的贾琏与贾蓉,早已不复京中贵公子的模样。
一路的急行军磨掉了他们身上的娇贵,方才那场一面倒的屠杀,则用最brutal的方式,为他们洗去了最后的脂粉气。他们的脸庞被风沙刻上了粗砺的线条,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悸,以及一种被血与火催生出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隐煞气。
他们站姿笔挺,双手紧贴着裤缝,不再左顾右盼。
贾玚没有说任何废话。
他将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铺在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大青石上,四角用石块压住。
地图的绘制并不精美,线条粗犷,却精准地标示出了山川、河流与草原的走向。
那是北疆军耗费无数将士的性命,才一点点绘制出的生命地图。
“唰!”
一道冷光闪过。
贾玚拔出腰间的匕首,那柄刚刚在暗卫监头领脖颈上划过的凶器,此刻刀锋依旧森寒。
他手腕一沉,匕首带着破风的闷响,狠狠地插进了羊皮地图的深处。
刀尖穿透了坚韧的羊皮,深深嵌入下方的青石,发出“咄”的一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颤巍巍的匕首刀柄所吸引,仿佛心脏也被这一刀钉住。
匕首钉住的位置,在北莽广袤疆域的大后方,一个用朱笔圈出的区域。
“科尔沁。”
贾玚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起眼,环视众人。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火光下,没有映照出丝毫暖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酷与平静。
“北莽主力四十万大军,如今正在猛攻雁门关,与我大周边军主力鏖战。”
“他们的国境之内,防线拉长,后方必然空虚。”
他的手指顺着匕首的位置,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动作带着一种规划屠宰场般的从容。
“科尔沁部,是北莽最大的粮仓。他们超过六成的军粮由此供给。同时,这里也是他们战马的主要产地,是他们骑兵力量的根基。”
山坳中的风声诡异地停歇了片刻。
死一样的寂静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军中宿将,瞬间便明白了贾玚的意图。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致的计划。
绕过正面战场,如同一柄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
贾琏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擂,血液的流动声在耳中轰鸣。
“将军,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攻打科尔沁的城池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兴奋,也是恐惧。
“不。”
贾玚摇了摇头。
他嘴角的肌肉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余下冰川般的森然。
“攻城太慢。”
“我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逐一扫过贾琏、贾蓉、倪二,以及那几名千户的脸,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绝户。”
这两个字仿佛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如同两块万年玄冰,砸在众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