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荣国府。
秋风萧瑟,卷起长街上的最后几片枯叶。
几辆漆色沉稳的马车无声驶来,车壁上一个遒劲的“薛”字,下方缀着“紫微舍人”的官衔,无声昭示着车主人的身份与来处。
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闷响,最终在荣国府那两座巨大的石狮前缓缓停驻。
车帘掀开,薛姨妈扶着丫鬟的手下来,抬头望了一眼那“敕造荣国府”的黑漆金字匾额,眼中带着几分感慨与期待。紧随其后的,是满脸百无聊赖的薛蟠,以及目光沉静、仪态万方的薛宝钗。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这座传说中的富贵乡。
然而,从迈入府门的那一刻起,薛宝钗便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与母亲描述中截然不同的气息。
府邸深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可这本该是仆妇成群、笑语喧哗的所在,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廊下经过的仆役,无论男女,皆是垂首敛目,脚步匆匆却听不见丝毫杂乱。他们身上那浆洗得笔挺的衣衫,还有那紧抿的嘴唇,都透着一股军营般的肃杀。
偶尔有人抬头,目光与薛家众人对上,也只是立刻低下头,身体紧绷地靠向墙壁,让出道路,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更遑论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铁与血的味道,并非实体的气味,而是一种威压,一种已经刻入骨髓的规矩,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不敢造次。
薛宝钗的目光扫过一个垂手侍立的小厮,那小厮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这荣国府的规矩,竟比宫里还要严上几分?”
她在心中自语,一丝讶异掠过心头。
母亲口中那个“最是讲究排场与热闹”的钟鸣鼎食之家,似乎早已变了模样。
薛家被安顿在了东北角的梨香院,一处精致独立的院落。
当晚,荣禧堂大排筵宴,为远道而来的亲戚接风洗尘。
灯火通明,满室锦绣。
贾母端坐上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手中盘着一串念珠。但薛宝钗注意到,老太太的笑容里,缺了些许真正松弛的暖意,言谈举止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审慎。
王夫人更是明显的心不在焉。
她端着茶杯,视线却总是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偶尔,远处隐约传来夜巡兵丁的马蹄声,她的身体便会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惊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却始终未能真正热络起来。
薛宝钗手持一把缂丝团扇,轻轻摇动,目光在席间流转,最终落在了王夫人身上。
“姨妈,怎么不见那位衔玉而生的宝二爷?”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僵住,手中的银箸险些滑落。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他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将养了几日,今日刚好些,晚些时候便该来了。”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其中的勉强,任谁都听得出来。
薛宝钗没有追问,只是微笑着垂下眼帘,心中那份异样感却愈发浓重。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裹挟着几分寒意灌入,几个环佩叮当的丫鬟簇拥着两位身姿绰约的姑娘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让薛宝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个少女。
一身淡青色的利落劲装,勾勒出挺拔而纤细的腰身,月白色的丝绦在腰间束出一个漂亮的结,下面悬着一块通透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