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矿洞的惨嚎,仿佛还在风中隐隐飘荡。丙字七号房内,气氛诡异地凝滞。
林默坐在自己的草垫上,慢条斯理地清点着怀里的银钱。两枚暗淡银币,四十枚黄铜钱,在油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赌徒的意识仍在回味方才的碾压快感:“啧啧,那老家伙,下手够狠,也是真被你唬住了。咱们现在,算是在这老鼠窝里立了棍儿。”
少年林默却并无多少喜悦,更多的是沉重:“立威是立了,可也成了众矢之的。吴执事最后那眼神……不像欣赏,倒像是忌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真要去听那劳什子的‘外门讲法’?指望宗门那点微末资源和基础功法?”
就在这时,一股更宏大、更冰冷、更不容置疑的意志,缓缓覆盖了上来。
是暴君。
“宗门?”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对陈旧体制的漠视与轻蔑,“循规蹈矩,论资排辈,将天才与庸才一同塞进名为‘传承’的磨盘里,碾碎个性,磨平棱角,最终产出一个个标准、温顺、却毫无锐气的‘修士’。”
油灯下,林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一个极度细微的、充满嘲弄的弧度。
“看看这玄云宗。外门弟子为几块下品灵石争破头,杂役为一口饱饭生死相搏。所谓功法,不过是前人咀嚼过无数遍、早已失了真意的残渣。所谓讲法,无非是让后来者沿着他们划定的、绝无可能超越前人的狭窄路径,匍匐前行。”
他脑海中,属于少年林默的记忆碎片浮现:传功长老照本宣科的枯燥声音;发放下来的、字迹模糊的《基础引气诀》抄本;还有那些修炼多年,也不过在炼气三四层徘徊、眼神早已麻木的“前辈”。
“资源?”暴君的意念如同冰河涌动,“宗门的资源,永远优先供给嫡系,供给那些符合他们‘标准’的傀儡。你资质低劣?在宗门眼里,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要大打折扣。等待你的,是无穷尽的杂役,是微薄的例钱,是永远触不到真正大道的绝望。”
赌徒的兴致被挑了起来:“有道理!与其在这里熬资历,看人脸色,不如出去搏一把!坊市里什么买不到?功法、丹药、符箓……只要有灵石!咱们现在虽然只有两银四十铜,但凭咱们的本事,捞点启动资金还不容易?”
“愚蠢。”暴君冷冷打断,“散修并非脱离樊笼。真正的束缚,在于心,在于对现有资源分配方式的依赖。无论是宗门,还是坊市,都只是不同的‘棋盘’。”
他抬起手,看着这双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却修长稳定的手。
“玄云宗,有它存在的价值。稳定的低阶物资渠道(哪怕需要争夺),相对安全(对底层而言)的修炼环境,庞大的人脉与信息网络……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漏洞’集合体。戒律房的吴明海,膳堂的采买,坊市与宗门间的灰色地带……有规则,就有漏洞;有秩序,就有可以撬动的缝隙。”
少年林默有些明白了,但又更困惑:“你是说……我们不离开,但也不完全遵从?”
“利用。”暴君给出了最终的裁决,“将这宗门,视为一个可供榨取资源、积累资本、磨练技艺的‘猎场’。我们需要它的庇护(哪怕是暂时的),也需要它提供的‘秩序’来掩盖我们真正的行动。”
“目标,不是成为玄云宗又一个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
“目标,是汲取它所能提供的一切养分——知识、资源、情报、乃至‘恐惧’与‘人脉’,以此为基础,铸造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不受任何陈旧道统束缚的‘道’。”
“资源?杂役的例钱是笑话。但寒潭底的‘阴煞石’,废料堆里偶尔混入的炼器边角,甚至某些弟子急于脱手的‘赃物’……这些,才是我们的目标。”
“人脉?吴明海的忌惮可以利用,膳堂执事对‘稳定’的渴求可以交易,甚至其他杂役的恐惧与敬畏,也可以转化为眼线和掩护。”
暴君的意志如钢铁般浇筑成型:
“我们留在宗门,却非宗门之人。我们汲取养分,却非其塑造的成品。”
“当这具躯壳足够强壮,当我们的资本(无论是灵石还是实力)足够雄厚,当这条独特的‘道’初具雏形……便是我们悄无声息,脱离这具庞大‘蛹壳’之时。”
“届时,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散修?而且,将是一个拥有宗门底蕴却无宗门束缚,精通规则却超脱规则的……‘君王散修’。”
油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林默收起银钱,吹熄了油灯。石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风雪映出的微光,勾勒出他坐在草垫上,如山岳般沉静的轮廓。
在这片属于玄云宗最底层的黑暗与寒冷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危险而宏大的计划,已然在三个灵魂的共识下,悄然生根。
他们不再看向宗门许诺的、那条狭窄而拥挤的“上升通道”。
他们的目光,穿透了石屋的墙壁,越过了连绵的仙山,投向了更广阔、更自由、也更残酷的……真实修真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