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六年,深秋。
夜幕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布,沉重,窒息,死死压在赵地旧址的崇山峻岭之上。
“轰隆——!”
惨白的电光在天际野蛮地撕开一道裂口。
紧接着,炸雷在头顶滚过,群山为之震颤,大地随之摇晃。
狂风卷起豆大的雨点,密集攒射,抽打着荒凉死寂的山野。
这是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雨,天穹之上,仿佛有神明正在为某些即将消逝的血脉而恸哭。
半山腰,一座早已倾颓的山神庙在风雨中苟延残喘。
残垣断壁在雷光的映照下,投射出扭曲狰狞的阴影。
“踏……踏……”
泥泞的山道上,一阵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破庙的门框。
那是一名老者。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灰袍,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凝固成片片暗红的硬块。雨水冲刷着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的皮肉显得格外狰狞。
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一双枯瘦如柴的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死死护住怀中那团被防水油布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襁褓。
“咳……咳咳……”
老者背靠着冰冷斑驳的神像底座,猛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出黑红色的血沫。
他是赵地潜伏下来的死士。
他也是公子扶苏暗中安插在民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批如同疯狗般穷追不舍的六国余孽死士,终于追上了他们。
为了保护公子扶苏流落在外的这点骨血,十几名过命的兄弟,尽数战死。
只剩下他一人,燃尽最后一丝生命,从尸山血海中杀了出??来。
“小公子……”
老仆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揭开油布的一角,借着划破天际的一道惨白闪电,终于看清了怀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婴儿还在沉睡。
或许是之前的亡命奔逃太过剧烈,此刻竟出奇的安静,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老奴……老奴无能,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从他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此时的大秦,刚刚一统六合,表面上四海归一,威加海内。
始皇帝嬴政正在进行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东巡,车驾浩浩荡荡,旌旗遮天蔽日,意在震慑天下宵小。
可在那辉煌的表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朝堂之上,风波诡谲。
长公子扶苏,因直谏反对郡县制,触怒龙颜,被始皇帝一怒之下贬至上郡,监军边疆。
这一贬,不仅是贬走了公子的前程。
更让那些蛰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们,嗅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不敢,也没有能力直接对远在边疆、手握兵权的扶苏下手。
于是,他们将屠刀挥向了这个甚至连名分都没有的私生子。
挥向了大秦帝国那位长公子的唯一血脉。
“若是让那些人追上来……大秦的皇长孙,就真的绝后了。”
剧痛袭来,老仆猛地一咬舌尖。
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炸开,强烈的刺激让他换来了片刻的回光返照。
他挣扎着,用那柄早已卷刃的长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环顾这座破败的庙宇。
四处漏风,寒意刺骨。
唯有那尊面目狰狞的山神像背后,有一堆尚算干燥的稻草。
他踉跄着走过去,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入稻草深处。
他又从怀中摸索出两样东西。
一枚沾满了暗红血迹的私印。
半截写满了血书的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