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疾缓解的舒畅感,让嬴政的每一寸骨骼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松快。
那股盘踞在颅内,日夜不休的剧痛消散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鲜活起来。
夕阳的余晖将行宫的御花园镀上一层破碎的流金,空气中弥漫着花草与泥土混合的温润气息。
嬴政屏退了所有内侍与宫女。
他只留王贲一人,远远地坠在百步之外。
他亲自抱着赵煦,缓步走在被晚霞染成暖色的石板路上,高大的身影在身后拖曳出长长的影子,一如他所缔造的这个庞大帝国。
这幅景象若是被咸阳宫里的任何人看到,恐怕都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个杀伐决断、威严深重的始皇帝,那个让六国旧臣闻风丧胆的铁腕君主,此刻的姿态与动作,竟与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富家翁无异。他脸上那份从未有过的柔和,专注地投注在怀中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的珍宝。
“你看。”
嬴政的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痛楚散尽后的慵懒,他抬起手臂,宽大的黑龙袍袖滑落,露出坚实的小臂,指向天边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这大秦的落日,美吗?”
赵煦眨巴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十分配合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带着奶音的感叹。
“啊~”
“呵。”
嬴政低沉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赵煦身上。
这笑声里,却听不出一丝真正的快意,反而沉淀着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
“你也觉得美,是吧?”
他自问自答,目光从绚烂的晚霞收回,重新落在赵煦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
“可惜啊……”
“朕的那几个逆子,没人有这份闲心,陪朕看一看这落日。”
话匣子一旦打开,那些深埋于帝王心底,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孤寂与失望,便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他不能对李斯说,因为那是臣子。
他不能对王翦说,因为那是大将。
权力之巅,即是孤绝之境。
但对这个尚在襁奇中,什么也听不懂的婴儿,他却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扶苏……”
提到这个长子的名字,嬴政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再次拧成一个结,眼底的暖意迅速冷却。
“那个逆子!”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
“朕让他去上郡监军,是让他去握住大秦最精锐的兵权,是让他去边疆沙场立下赫赫威信!他倒好!满脑子都是那个老腐儒淳于越塞给他的‘仁义礼智信’!”
嬴政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仿佛有一头猛虎在他胸中咆哮。
“这天下是靠剑与血打下来的!不是靠那帮酸儒的仁义讲下来的!妇人之仁!”
“还有胡亥!”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怒火变成了显而易见的鄙夷与失望。
“整日里只知跟在赵高那阉人身后,追逐犬马之乐,除了谄媚与玩乐,他懂什么?毫无半点帝王该有的心术与城府!”
嬴政越说,情绪越是激荡,环抱住赵煦的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与怀中婴孩的目光撞在一起。
赵煦没有哭闹,也没有被他身上散发的帝王怒火吓到。
那个小家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里,竟然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理解。
紧接着,赵煦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嬴政坚硬的胸膛。
啪。
啪。
动作煞有介事,仿佛在安慰一个为家事烦恼的老友。
【老哥,消消气,带队伍不容易,我懂。】
这轻轻的两下,却拥有着千钧之力。
瞬间,就将嬴政心中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彻底拍得烟消云散。
他所有的怒火、失望、烦躁,都在这一刻,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所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