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行宫的寝殿内,死寂无声。
殿外,那一场涤荡了天地的暴雨早已停歇,乌云散尽的穹顶之上,一道七色神桥般的绚烂彩虹,正横跨天际。
它的一端连接着过去,另一端,似乎正无声地昭示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命运,将迎来一场彻底的颠覆。
殿内的气氛,却比暴雨来临前更加压抑,沉重到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蒙毅已经躬身退下。
王贲则如一尊沉默的石雕,伫立在殿门外十步之遥,他身上的甲胄冰冷,眼神锐利,散发出的铁血煞气足以令任何心怀叵测之辈不敢靠近分毫。
偌大的龙榻之上,此刻只剩下嬴政与赵煦,这一老一小。
嬴政盘膝而坐,那双曾让六国君主夜不能寐的虎目,正一眨不眨地,死死锁在怀中的婴孩身上。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从那舒展的眉,到挺直的鼻,再到那不经意间抿起时,流露出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倔强唇角。
他仿佛要用目光作刀,将这张稚嫩的面孔一寸寸剖开,从中挖出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属于扶苏的影子,属于他自己的烙印。
“像……”
“真像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沙哑到极致的长叹,从嬴政的喉咙深处挤出,那声音里裹挟着烈火烹油的半生,也带着英雄末路的无尽沧桑。
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曾亲手丈量过万里江山的大手,指腹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粗糙,极其轻柔地,拂过赵煦粉嫩的脸颊。
这眉宇间的轮廓,是少年扶苏的温润儒雅。
可这双清澈眼眸深处,那偶尔闪过的,不属于婴孩的沉稳与洞察,却又分明是自己年轻时,睥睨天下,视万物为刍狗的霸道!
“若是当年……”
嬴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尖锐的悔意,狠狠刺穿了他那颗早已被皇权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脏。
“若是当年,朕没有强行拆散他们,你现在,或许已经是个能在朕的膝下满地乱跑的垂髫童子了。”
作为皇帝,他从未后悔过任何决定。
为了大秦的江山永固,为了嬴氏血脉的绝对纯正,他必须斩断一切可能动摇国本的情感,做一个冷酷无情的君王。
可此时此刻,作为父亲,作为祖父,看着怀里这根失而复得的独苗,他第一次对自己昔日的铁腕,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赵煦安然躺在嬴政的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的平静,与这个年纪的婴孩截然不同。
【环境分析:绝对安全。】
【目标情绪波动分析:愧疚,71%。慈爱,85%。以及……正在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破土而出的野心,99%!】
【应对策略:保持静默。做一个最完美的倾听者,等待最终的判决。】
赵煦似乎是无意识地,伸出那只肉乎乎、胖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嬴政按在身侧的大拇指。
他的小手,正好包裹住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墨玉扳指。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与冰凉的,坚硬的玉石,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这轻轻一握,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
却仿佛一道天雷,狠狠劈开了嬴政心中最后那道名为“祖制”与“伦理”的枷锁!
“扶苏啊……扶苏!”
嬴政的目光陡然从慈爱变得锐利,口中喃喃低语,却又仿佛是在对着那个远在北地边疆的长子,进行一场跨越千里的咆哮。
“朕给了你天下最好的老师,让你师从淳于越,是让你学帝王之术,不是让你学那一肚子迂腐不堪的仁义道德!”
“朕给了你监军之权,是让你去历练杀伐,不是让你去跟那帮六国余孽、酸腐儒生称兄道弟!”
“你甚至为了那群亡国之犬,屡次三番地顶撞朕!质疑朕的郡县制!质疑朕的千秋大业!”
想起扶苏那令人失望的软弱,再想起胡亥那藏在怯懦外表下的阴狠与无能,一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狂怒与失望,如同火山般在嬴政的胸膛里翻涌、喷发!
大秦二世而亡的阴影,那句来自方士的谶言,是他日夜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