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周礼上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大殿内,金光流淌,香炉青烟袅袅。嬴政抱着赵煦,宽厚的手掌轻拍着他小小的背脊。他眼底的狂喜,浓烈得化不开。刚才那一幕,那句奶声奶气的“规矩”,那卷被稚子紧紧抱住的《秦律》,像是久旱逢甘霖,浇灌了帝王心中对万世基业的焦灼。他看向殿内群臣,目光扫过李斯、王翦等人,分明带着一股傲然。那是“朕有麒麟儿”的骄傲,是“大秦江山后继有人”的释然。群臣亦随之欢呼,山呼万岁之声,震彻宫阙。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信使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从极远之地昼夜兼程赶来。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报——!启禀陛下,长公子从上郡送来贺礼,恭贺父皇喜得义孙。”
“扶苏?”嬴政唇角的笑意收敛一些,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那份狂喜被冲淡了些许。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呈上来。朕倒要看看,他在边疆待了这么久,有何长进。”
信使小心翼翼地捧上一只雕花锦盒,盒身纹路精美,触手生凉。内侍接过,躬身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竹简,墨香扑鼻。竹简束绳考究,每一片竹简打磨光滑,墨迹新润。然而,当嬴政的目光触及竹简上的三个字时,他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
《周礼》。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利刃,直插嬴政的心脏。他呼吸一滞,胸膛剧烈起伏。儒家最推崇的经典,讲究复古、分封、礼乐治国。这不是他所期望的“长进”。
竹简旁,压着一封信。嬴政拿起信纸,展开。扶苏的字迹工整,笔力尚可。信中言辞恳切,句句肺腑。
“父皇,儿臣身居边疆,遥闻天伦之喜,心甚慰。然思及义子年幼,父皇爱之深切,恐生溺爱。古人云,‘爱之深,责之切’。儿臣斗胆进言,义子虽可爱,却不可溺爱。孩童教养,当循古礼。儿臣日夜研读《周礼》,深感其字字珠玑,乃治国安邦之圭臬。望父皇能多读此书,修身养性。少造杀孽,恢复周朝古制,以德服人,方能万世基业……”
“混账!”
嬴政还没看完,信纸在他手中化作片片雪花,洒落一地。他猛地起身,怒吼声震得殿梁摇晃,瓦片簌簌作响。一股磅礴的怒意,瞬间充斥整个大殿。
“朕让他去边疆,是去学兵法、学治军!他倒好,还在给朕送这些亡国之书!”嬴政双目圆睁,眼底怒火炽盛。“大秦是法家治国!若是按这《周礼》去办,六国余孽早就复辟了!朕的江山早就完了!”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那卷《周礼》,手臂扬起,就要往殿中央的火盆里扔。“这种秽物,留之何用!”
满屋子的大臣吓得大气不敢出。殿内鸦雀无声,只余嬴政粗重的喘息声。李斯低头垂目,面色苍白。王翦更是将脖颈缩进甲胄里,生怕一个不慎,引火烧身。
就在《周礼》即将脱手,投入火盆的一刹那,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过来。
“大父……不扔。”
赵煦从嬴政怀里探出身子,小小的手掌,精准地截住了那卷竹简。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嬴政动作顿住。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赵煦稚嫩的脸上。那张小脸认真,没有一丝玩笑。嬴政心头的怒火稍微缓和,语气也轻了下来:“煦儿,这书是毒药,看不得。”
赵煦摇了摇头。他小小的眉毛紧蹙,脸上写满了固执。他费力地抱起那卷厚重的竹简,身体晃了晃,将它放在嬴政身旁的软塌上。他用小手笨拙地将竹简铺平,动作缓慢而郑重。
做完这一切,赵煦转过身。他撅起小屁股,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了那卷《周礼》上。
他身体扭了扭,调整着姿势。屁股底下竹简的硬度,似乎让他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平衡点。一声满足的叹息,从他小小的嘴里溢出。
他指了指屁股底下的书,小脸天真,声音清脆:“大父……这书……厚!垫着……舒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愣住了。他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李斯愣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嘴巴微张。
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他们的目光,从嬴政震怒的脸上,移到那卷被孩子坐住的《周礼》上,再落到赵煦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过了好几秒,王翦实在没忍住。他嘴角抽动,喉咙里发出“噗嗤”一声。
紧接着,嬴政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看着坐在《周礼》上,一脸无辜的孙子,先是愕然,随后,一股前所未有的狂笑,猛地从他胸腔爆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赵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对!煦儿说得对!太对了!”
他弯下腰,抱起赵煦,连同屁股下的《周礼》一同抱起。
“这满篇的仁义道德,这所谓的圣人微言大义,在朕的孙儿眼里,也就是个垫屁股的物件!”嬴政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极致的畅快。“它也就配拿来垫屁股!除了这个,一无是处!”
嬴政心头的怒火,被赵煦这无心(实则有意)的一坐,瞬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畅快。这是一种最辛辣的讽刺,比他骂一万句都要解气。
“好孙儿!你这一屁股,坐得好啊!”嬴政亲了亲赵煦的脸蛋,动作粗犷,却饱含深情。“若是你爹能有你这一半的通透,朕何至于此!”
赵煦坐在嬴政怀里,晃荡着小脚丫。他小小的脑袋,靠在嬴政宽阔的肩膀上。
【老爹啊,不是儿子不给你面子。实在是这《周礼》在这个时代,就是厕纸。儿子这是在救你,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大父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