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凑了过来,视线死死地钉在沙地上那条弯曲的线条上。
阳光有些晃眼,那条简单的弧线,在他瞳孔中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魔力,与刚才那把破镰刀割草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诡异地重叠、交融。
“把犁做成弯的?”
王离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满脸都是费解。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形成一个“川”字。
“现在的直辕犁不是挺好用的吗?”
他试图为自己熟悉的世界辩解,可话一出口,底气就先弱了三分。
“虽然……虽然需要两头牛,甚至三头牛一起拉……”
“还要一个壮劳力在后面死死地按着犁柄,不然那犁头就会从土里跳出来……”
“转弯也特别费劲,每次都得把整个犁抬起来,才能掉头……”
王离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沉默了。
这些平日里被农夫们视为理所当然的辛苦,此刻被他自己一条条数落出来,竟显得如此笨拙,如此……落后。
赵煦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像一尊沉思的雕塑。
他用那根枯树枝,在那个弯曲的弧线下方,又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轮廓。
几条线,一个头,四条腿。
是一头简笔画的牛。
然后,他用树枝的尖端,用力地戳了戳沙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
“直的,硬顶。”
赵煦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他的动作很简单,就是将树枝垂直于地面,向前猛推。沙土被顶起一小道土垄,阻力清晰可见。
接着,他将树枝倾斜,沿着那道画好的弧线,轻轻一划。
“弯的,是‘割’。”
沙子被顺滑地向两侧分开,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就像刚才割草。”
赵煦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洞悉一切的智慧。
“直剑是撞,弯镰是割。”
他用最简单,最直白,也是王离最能理解的方式,剖开了事物的本质。
“如果犁也是弯的……”
赵煦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引导一个迷途的学徒。
“那泥土……是不是也像草一样,一下子就滑过去了?”
轰!
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王离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这番话,对于一个普通的九岁孩童而言,或许太过深奥,难以理解。
但王离是谁?
他是大秦上将军王翦之孙!是将门虎子!他从小不是在私塾里读圣贤书,而是在冰冷的兵器库和酷热的演武场里长大的!
弯刃利于切割!
这六个字,是军中用无数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常识!是骑兵部队的战刀为何多采用弧形设计的根本原因!
用直剑冲锋,那是刺,是撞。
用弯刀劈砍,那是割,是裂!
他见过无数次,教习师傅用弯刀轻松地斩断层层叠叠的草席,而用同等力气的直剑去劈,效果却大打折扣!
可他……
他竟然从未想过!
这个在战场上颠扑不破的真理,这个浸透了铁与血的道理,竟然可以被用到田埂之上!用到那块笨重的,只属于农夫的木犁之上!
“对啊!”
王离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之大,让他自己的手掌都有些发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对啊!”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直辕犁……它不是在耕地,它是在硬生生推开一条路!它是在用牛的蛮力去撞开泥土!所以阻力才那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