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之内，熏香袅袅，金兽炭盆中迸射出的暖意，将初冬的寒气尽数驱散。
嬴政低头凝视着身侧的小小身影，那双曾令六国君王胆寒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情。
他看着赵煦乌黑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看着他挺得笔直的小小身板，那份不属于三岁孩童的沉稳与镇定，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这，才是他嬴政的孙儿！
这，才是大秦未来的主人！
君臣之间的对答仍在继续，李斯与蒙毅小心翼翼地回着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龙榻之上的那个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而赵煦，在最初的好奇过后，注意力很快便被御宴上的佳肴所吸引。
对于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身体却只有三岁的孩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他一手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
那副毫无仪态的模样，非但没有引来嬴政的半点不悦，反而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赵煦的背后升起，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感觉，并非温度的降低，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仿佛有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眼睛，穿透了重重空间，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赵煦啃食的动作猛然一滞。
嘴里鲜嫩多汁的羊肉，刹那间变得索然无味。
暖阁内鼎沸的人声、丝竹的乐声、食物的香气……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退去，只剩下那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
那视线里没有杀意，却比任何刀锋都更加锋利。
它在审视，在剖析，在将他从骨骼到血肉，再到灵魂，一寸寸地剥离开来，放在无形的砧板上细细端详。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依旧垂手侍立，神情敬畏。
王翦、李斯、蒙毅等人也毫无察觉，仍在低声交谈。
整个暖阁，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坠入了这片无形的冰域。
【危险感知：极高！】
【目标分析：大秦顶级刺客/情报头子。】
脑海中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一闪而过，证实了他的感知。
赵煦的心脏骤然收紧。
但他没有回头。
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转动着自己的小脑袋，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嬴政身后那片被灯火遗忘的阴影。
那里，光与暗交织，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本不该存在于那里的人。
那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身形枯瘦，整个人都蜷缩在宽大的袍子里，与周围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面容如同风干的橘皮，布满了深刻的沟壑，嘴唇紧紧抿着，没有一丝血色。
他就像一截早已失却了所有生命气息的枯木，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
唯独那双眼睛。
当赵煦的目光与他对上的瞬间，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精光，让整个暖阁的灯火都为之一黯。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情感，没有温度，只有绝对的理智与洞察，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直抵人心最深处的黑暗。
赵-煦毫不怀疑，这双眼睛的主人，手上沾染的鲜血，足以汇成一条长河。
他就是大秦的夜幕，是始皇帝藏于鞘中的最锋利的匕首。
面对这样一道足以让百战宿将都心神失守的注视，赵煦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半分退缩。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那个老者两秒。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只啃了一半的羊腿，冲着阴影里的那个方向晃了晃。
“爷爷，吃肉吗？”
清脆的童音，带着天真无邪的稚气，在庄严肃穆的暖阁中响起。
这一声，石破天惊。
阴影中的那个灰袍老者，那双万年冰封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三岁的娃娃，不仅能精准地捕捉到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的存在，更敢于直面他的目光。
甚至，还发出了邀请？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闻所未闻的怪物！
“顿弱。”
嬴政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着赵煦嘴角的油渍。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吓到朕的乖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