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那片阴影微微蠕动了一下。
灰袍老者从黑暗中缓步走出，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如同猫的脚爪踩在雪地上。
他来到嬴政身侧，对着始皇帝深深躬身，整个人几乎折成九十度。
他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铁器上刮下来一般。
“老奴该死。”
“只是见小公子灵觉惊人，一时未能抑制住探究之心，多看了两眼。”
一旁的王翦，此刻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凑到赵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解释道：
“煦儿，快别乱说话！”
“这位是顿弱大人，掌管着大秦最神秘的黑冰台，是陛下的影子，负责为陛下扫清一切黑暗！”
赵煦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他就是顿弱。
那个在史书上只留下寥寥数笔，却让整个战国都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
“顿弱，你觉得煦儿如何？”
嬴政终于为赵煦擦干净了小脸，他将布巾随手递给一旁的宫女，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问今天天气好坏。
然而，李斯和蒙毅却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这绝不是一句随口的问话。
顿弱，作为陛下的影子，他的职责不仅仅是刺探情报、执行暗杀。
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为陛下识人！
他那双眼睛，看过的人比李斯读过的竹简还要多，天下王侯将相，忠奸善恶，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他的评价，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朝堂百官的奏议，更能影响陛下的判断。
顿弱缓缓直起身。
他那双足以让鬼神退避的眼睛，再一次，落在了赵煦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
他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
他在看赵煦的骨相，看他眉宇间的气韵，看他眼底深处那不属于孩童的清明与沉静。
更是在看，那股缭绕在他周身，若有若无，却又磅礴浩瀚，只有他们这类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绝顶强者才能隐约感应到的……
气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暖阁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枯瘦的老者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判词。
良久。
这位一生从未轻易赞誉过任何人的黑冰台统领，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都快要瞪出来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
对着那个依旧坐在龙榻之上，手里还抓着羊腿的小小身影，深深地，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是一个臣子，对储君才会行使的礼节。
他垂下头颅，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虔诚，响彻整个暖阁。
“回陛下。”
“小公子气吞山河，目藏神光。”
下一刻，他抬起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此乃……潜龙之相！”
潜龙！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暖阁内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是什么评价？
这不是对公子的评价，不是对储君的评价！
这是对未来帝王的评价！
嬴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紧接着，那丝难以置信，迅速被一股狂暴的、难以抑制的喜悦所取代！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畅快淋漓，震得整个宫殿都在嗡嗡作响的笑声，从始皇帝的胸膛中爆发而出！
“好！好一个潜龙之相！”
“连你顿弱都如此说，看来，是朕的眼光，终究没有错！”
他伸出大手，用力地揉了揉赵煦的脑袋，那双深邃眼眸中的炽热，几乎要将怀中的小人儿融化。
连他最信任的影子，都给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断言。
这大秦的万世基业，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