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晦,天地间一片苍茫。
八匹骏马拉着的宽大车驾,在距离忠烈村尚有一里之遥时,彻底陷入了凝滞。积雪没过了车轮的下沿,每一次前进,都伴随着沉闷的撕扯声,最终彻底动弹不得。
车轮碾过厚厚积雪,留下了一道孤绝而又深刻的辙痕,直指那个早已被繁华咸阳所遗忘的角落。
“小公子,前面路难走,老奴背您过去吧。”
车帘掀开,一股寒流倒灌而入。顿弱躬着身子,他那张遍布沟壑的老脸上,浑浊的双眼倒映着前方白茫茫的雪路,透着一丝忧虑。他伸出干瘦却有力的手,想要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抱起。
“不用。”
赵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推开了顿弱伸来的手,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那张被风雪吹得通红的稚嫩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簇名为倔强的火焰。
“既然是来看望长辈,哪有让人背进去的道理?”
“我自己走。”
顿弱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三岁的孩童,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单纯的赞赏,更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动。
他默默收回手,没有再多言,只是顺从地退后半步,用自己枯瘦却依然挺拔的身躯,为赵煦挡住了一部分从侧面呼啸而来的刺骨寒风。
黑冰台的骑士们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他们手中的御寒棉衣堆积如山,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的小小身影上。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慰问。
更是一场即将彻底改变大秦能源格局,一场由一个三岁孩童掀起的伟大变革的……前奏。
忠烈村。
名字里带着无上的荣耀与悲壮,可眼前的景象,却让这个名字显得如此讽刺。
这里更像是一座被遗忘在盛世阴影下的难民营。
当赵煦终于踩着虚浮的脚步,踏入村口时,一股几乎让他窒息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这具身体里来自后世的灵魂。
没有咸阳城的雕梁画栋,没有宽阔平整的驰道。
入目所及,只有一座座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墙壁是用黄泥胡乱堆砌的,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寒风肆无忌惮地从那些墙缝和破洞中灌进去,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这声音,比北地战场上的狼嚎,更让人心寒。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从不远处一座最为破败的茅草屋里传出,那声音衰弱而痛苦,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赵煦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循着声音,加快了脚步,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来到那座茅屋前,所谓的门,只是一扇用几根烂木条拼凑起来的柴扉,根本关不严实,在寒风中不断拍打着门框。
赵煦没有犹豫,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推开了柴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霉湿、腐朽与草药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光线极其昏暗,唯一的光源,是屋子中央一小堆微弱的跳动的火苗。
赵煦的目光被那火光吸引。
那根本不是木柴!
而是一杆断了半截的旌旗木杆!
旗杆上,依稀还能看到被烟火熏黑的秦军图腾。
那是秦军的战旗!是他们曾经在战场上用生命守护的荣耀!如今,却成了他们在这绝望寒冬里,换取最后一丝温度的燃料。
赵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看到,就在那堆微弱的火光旁,一个老兵正蜷缩在破烂不堪的草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