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周身缭绕着一股极度压抑的冷冽气息，深邃的瞳孔中，陡然炸裂开一抹惊心动魄的锋芒，那是一种比方才谈及挚友花满楼时还要炽热百倍的剑客战意。
然而，这抹狂热火光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冰冷的古井不波所收敛。
……
“身为剑客，手中若无三尺青锋，又何谈执剑？”
叶寒打破沉默，声音在寒风中回荡。
“昔日大宋境内，有一狂徒名曰‘独孤求败’，纵横寰宇三十载而难求一败。
他戮尽血仇，横扫天下英豪，其剑道之路，从锋利无匹的利剑，到轻灵诡谲的软剑，再到重逾万钧的玄铁重剑，终至返璞归真的木剑。”
“待到最后，这世间一草一木、飞石枯叶，落入其手皆是取人性命的神兵。”
“其心不被物累，其念不被形锁！”
“故而他认为，无剑之境，方能胜过有剑之形。”
“西门庄主对此，可有高见？”
叶寒目光如炬，那探寻的话语掷地有声。
西门吹雪陷入了更深层的缄默，唯有紧握剑柄的指尖微微发白。
叶寒全然不顾对方的沉默，字字如刀，再度逼问：“试问天下修剑之人多如过江之鲫。”
“既然以此为道，若手中空空如也，还配称之为一个剑客吗？”
兵刃的存在与否，其实从来不在于手中是否有实物，亦不在于心有无杂念，而在于那份凌驾于生死之上的武道意志与精神升华。
“万千法门，何为真正的大道？”
“是极于情？”
“还是绝于性？”
“手中握剑，还是心中藏剑？”
叶寒背负双手，步步紧逼，言语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男女私情，在你眼中究竟是累赘，还是一种桎梏？”
“你是否也在怀疑，自己的剑道已不复往昔那般冷酷果决？”
“只因，你心中多了一个挥之不去的牵挂！”
“可你未曾想过，这份羁绊若换个角度，它亦是你的盔甲。它让你知晓，纵使你此刻身在炼狱，亦或是远赴穷荒，在那远方……”
“始终有一道目光在为你祈祷，支撑着你不准倒下，要你傲然活在这世上。”
“你过往的岁月，孤傲地背负着万梅山庄的无上荣光，只有冰冷的剑气与你日夜为伴。可在你那枯燥如荒野的生命里，突然闯入了一抹亮色。”
“你开始惶恐，开始左顾右盼，那是凡夫俗子的通病，亦是神格圆满前的必经之路。”
西门吹雪，这个名字自踏入江湖起便是神话的代名词，生平一战未败。
世人皆跪伏于地，尊他为当世剑神。
可谁曾窥见过他攀登剑道巅峰时的斑斑血迹？谁能体会他长夜漫漫中与寂寞疯狂博弈的枯槁？世人眼中，他只是一个吃饭、就寝都与剑形影不离的疯子。
月影横斜，西门吹雪缓缓合上了双眸。
银色的清辉如水般倾泻，将他的白衣染上了一层霜华。
这一刻，他的气息仿佛在虚空中消弭，与这方天地共鸣，身旁那口名震天下的乌鞘长剑不断发出激荡的嗡鸣声。
许久，许久。
直到月华攀上树梢，西门吹雪才徐徐睁眼，那眼神如同月之锐尖，冷冽至极：“我已经彻悟了。”
说完，他便如同石雕一般，不再言语。
叶寒实际上并不知道西门吹雪究竟参透了多少。
因为这种玄而又玄的剑心，他自己也尚在摸索。
“若不入局，何谈破局？”
叶寒嘴角微扬，洒然一笑。
情关如锁，西门吹雪既然已经深陷这张红尘巨网，未来的他究竟会更上层楼，还是坠落神坛，谁也无法预料。
这世间平庸之辈，总自以为能洞察一切。
可即便是这些立于云端的强者，亦会在某些深夜感到迷茫和无力。
叶寒此番登峨眉，最大的目的便是要在西门吹雪的心湖中投下一颗石子。
虽说少林三渡的横插一脚让局面变得混乱不堪，却阴差阳错地让他名动八方，名望值的暴涨伴随而来的，是朝堂暗流与江湖巨擘的虎视眈眈。
但从大局观之，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此时的叶寒气定神闲，甚至不再去纠结西门吹雪与卓凌昭的那场惊天对决。
因为随着实力的膨胀，区区昆仑派已难入他法眼。
大明武林卧虎藏龙，四大山庄威震四海，而万梅山庄最为神秘，即便是最顶尖的情报网，也无法查清西门吹雪的真正跟脚。
“西域那边有了动静，魔教余孽意图卷土重来。丁鹏手握那柄被诅咒的‘小楼一夜听春雨’，已经踏入了关内地面。”
这是叶寒返回途中接到的绝密线报。
而那西方魔教的幕后主宰，正是当年让中原武林谈之色变的旷世大宗师——玉罗刹。
……
清晨，微光初露。
燕三娘缓缓推开紧闭的房门，迎向第一缕曙光。
当她不再纠结无垢师太那冷若冰霜的言辞，不再执迷于双方血脉的纠葛，心中那道坎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两人相处之下反而多了几分坦诚。
看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她只觉心胸从未有过如此宽广。
然而，当她向守身的同门打探叶寒的情况时，得到的回答却如冷水兜头。
“叶大人与掌门在密室长谈，掌门本欲设宴苦留。”
“但那位大人说公事繁忙，趁着夜色尚未褪去，便已绝尘而去。”
“……他走了吗？”
燕三娘愣在原地，眼圈不自觉地泛起一圈微红，心中空落落的。
正巧此时，无垢师太负手路过，闻声冷哼道：“落花随水转，水却无情怜。叶寒这种人，该断的时候绝不会手软。”
“你若执迷不悟，无异于自焚的飞蛾。”
师太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告诫，也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无奈。
燕三娘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那一夜的画面：在暗无天日的绝境中，一个白衣身影踏雪而降，那抹绝艳而冷彻心扉的刀芒，曾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希冀。
“你根本不懂我，更不懂他。”
燕三娘睁开眼，语气虽轻，却透着股倔强到骨子里的决绝。
无垢师太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不懂？”
在师太看来，这不过是烂大街的英雄救美老桥段，早被江湖说书人讲烂了。
可她看到的，是燕三娘那双坚定如钉般的眸子，里面燃烧着某种不灭的火焰。
对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