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这番话倒是真心实意,他近几日常在想,若叶寒折了,他在这皇城里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随即,朱厚照强打起精神,嘿嘿笑道:“你不知,当你连克强敌的信鸽飞入午门时,百官那副如同活见鬼的表情,一半人假装中风告了假,真是大快人心!”
他在这一刻,毫无天子架子。
紧接着,他从御案后捧出四个流光溢彩的玉瓶,急切地送到叶寒手边:“听说你负了重伤?快看看。”
“这是大宋逍遥魔宗的至宝‘九转熊蛇丸’,只要有一口气就能续命。”
“这是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回气神速……”
“还有这高丽年贡的‘雪参玉蟾丸’,以及朕私库里的‘通犀地龙丸’,不仅疗伤,更能让你万毒不侵!”
朱厚照一瓶瓶介绍,眼中透着纯粹的关切,以及作为一个君主对江湖那一套莫名的向往。
叶寒自檀木椅上长身而起,神色肃然,声如洪钟:“微臣叩谢圣上隆恩,此等提拔赏赐,叶某定当衔环结草,没齿不忘!”
“皇上日理万机仍不忘挂念微臣,臣汗颜!”
语毕,叶寒伸出双手,稳稳接过了那装着珍稀灵药的锦盒。
他心中通透,这是朱厚照在向他递橄榄枝,是拉拢,更是帝王的御人之术,于情于理,他都必须接得滴水不漏。
待重新落座,叶寒双眸微阖,缝隙间陡然迸射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利刃寒光,语气幽冷:“陛下,太后于深宫离奇失踪,这绝非等闲毛贼所为,
定是京中某些庞然大物在暗中博弈。”
“其目的昭然若揭,便是要在那至高位上泼一盆冷水,熄了陛下的那颗吞吐天下的雄心。”
“叶某既然已踏回这京城的土地,便断不会让那群蝇营狗苟之辈得偿所愿!”
叶寒字字掷地有声,胸中那股义愤填膺之气几乎要冲破殿宇,直白地剖开了这京城波谲云诡的局势。
御案后,朱厚照猛地起身,明黄色的龙袍掠过空气,他再次伫立在窗棂前。
乾清宫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良久,这位年轻帝王的声音才幽幽飘来:“朕确实未曾料到,这朝堂之下竟藏着如此胆大包天之徒,敢公然劫掠当朝太后,那是朕的生母!
”
“当真是……荒谬透顶!”
他虽然语调平板,可那字里行间渗出的滔天寒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自他在护龙山庄展露峥嵘以来,这些日子他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披荆斩棘,本以为胜券在握,可太后的突然失踪,却像是一截被生生折断的脊梁,
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暴怒。
朱厚照强压下情绪,回过身,双目灼灼地盯着叶寒:“朕……不信金九龄!”
叶寒踏入御书房前曾与金九龄照面的事,显然瞒不过这位帝王的眼睛。
叶寒内心掀起一阵微澜,面上却只是深沉地感慨:“岁月能蚀骨,人心亦会腐。在这京城的熔炉里,谁又能一成不变?”
“当年金九龄被逼得隐退江湖,心中难免积怨。如今重回权力中心,要说没生出别样的心思,微臣是不信的。”
他明面上在应和,实则暗自心惊于朱厚照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金九龄此人城府极深,伪装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到底露了什么马脚,竟引得这位少年天子如此忌惮。
“所言极是!”
朱厚照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态炎凉的落寞:“这些年,皇家的家底几乎被那些权臣、枭雄拆解殆尽,即便是朕身边的人,也大多成了他人的说客。”
“你风尘仆仆归京,朕本该赐你几日沐浴焚香的闲暇,可如今时局动荡,朕只能让你马不停蹄。即刻起,全权彻查太后失踪一案!”
“且记,万事小心,京城的水,比你想象得更深。”
言尽于此,朱书房内的温情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公事公办的威严。
“微臣领旨,定不负皇恩!”
叶寒身形一正,躬身应命。
……
待叶寒踏出御书房时,残阳已在天际抹出一道血色。
他驻足阶前,仰头俯瞰那灰白压抑的天际线,眸光幽邃,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声若蚊蝇:“这京城的棋局,谁是弈者,谁是棋子,犹未可知……”
话音未落,他已迈开大步,消失在深宫的红墙影里。
行走在紫禁城的青石板路上,不时有内侍宫人战战兢兢地向这位风头正劲的权臣行礼,叶寒皆是如沐春风地回以点头。
行至内官监附近,一阵刺耳的呵斥声却生生拽住了他的脚步。
只见一名鲜衣怒马、神态狂傲的年轻公公正叉腰立在当场,正对着一个老成凋谢的老太监破口大骂:“曹彬!你这老骨头真是活腻了!
若非咱家当初存了一丝怜悯将你收留,你早就在臭水沟里喂野狗了!”
“宫中的死规矩,你难道是吃进肚子里烂掉了?”
那年轻太监身上的公服色泽深凝,显然在内官监管事里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头面人物。
名为曹彬的老太监两手哆哆嗦嗦地笼在袖中,弯着那快要折断的腰,颤声求饶:“杜公公恕罪……这京里的冬天实在冷得钻心,家里断了炭,老奴身子骨弱,
昨夜里不慎招了风,这才耽误了点卯的时辰……”
“求公公海涵,海涵呐。”
说着,他那枯槁如指的手从袖中颤巍巍地摸出几两细碎银子,毕恭毕敬地递了过去。
年轻太监那张刻薄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贪婪的满意,冷哼道:“还算你这老东西懂事。”
“下不为例。不过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你就别指望了,全当买个教训!”
叶寒缓步从两人身侧经过,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跌入冰点,两人如遭雷击,身形猛地挺直。
“叶大人!”
两人额头触地,行礼的姿态恭敬到了骨子里。
叶寒面无表情地掠过,眼角的余光却有意无意地在那叫曹彬的老太监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人面色惨白,下巴光洁无须,眉宇间满是历经沧桑的疲态,乍一看就像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可怜人。
“曹彬……”
叶寒识海中掠过一道电光,一丝从未有过的警觉瞬间爬上脊梁。
而那年轻太监更是抖若筛糠,他身为东厂培养出的耳目,怎会不知叶寒的名字?这位杀神可是刚刚在外面把东厂的王牌精锐给杀了个对穿。
这就是如今的大明皇宫,风诡云谲,暗流涌动。
自先帝时期起,东厂的权柄便如脱缰野马,待到曹正淳与刘喜这等阴鸷枭雄上位,更是将二十四衙门尽数收归麾下,权柄滔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
与此同时,叶寒回京的消息犹如一颗深水炸弹,在京城各大豪门深宅中掀起了惊天巨浪。
护龙山庄,秘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