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悦摇头,目光锐利起来。
“阁下可知,战国二百余年,哪一年不打仗?哪一国不征发?长平之战,赵卒被坑四十万,家家缟素,那是谁之苦?
秦法虽严,却一视同仁,贵族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破了多少国‘刑不上大夫’的规矩?
至于徭役,修驰道、筑长城、建灵渠,哪一样不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没有驰道,大军如何快速平定四方叛乱?没有长城,北防胡人南下牧马,要耗去多少兵力民力?
没有灵渠,岭南如何归化?目光若只盯着自家门前三尺,自然只见尘土劳累,不见万里江山自此勾连一体!”
他越说越激动,向前迈了一小步。
“你说百姓眼前之苦是实,那我问你,是愿意要这十几年修筑之苦,还是要未来百年、数百年的兵连祸结、神州分裂之苦?六国复立,就能免了赋税徭役?不过换一批贵族老爷坐在头上罢了!
他们为复国,难道就不会征发士卒、榨干民力?到时七国再战,烽火重燃,死的人会比修长城、建皇陵少吗?
看看如今一统之下的郡县,虽有秦吏,却无旧贵族层层盘剥,黔首只要完成朝廷定下的额度,至少能活得下去!
天下刚定十余年,陛下……始皇帝是想跑得快些,为后世把根基打得再牢靠些,这有错吗?”
“跑得快些……”
嬴政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心中某根紧绷的弦仿佛被重重拨动,泛起无尽酸楚与共鸣。
是啊,他总觉得时间不够,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没做。
北边的胡人,南边的百越,朝堂上那些阳奉阴违的儒法之争,还有身后这偌大帝国,交给谁才能让他放心?
扶苏……想起长子,他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那孩子,仁厚有余,却太过天真,被那些满口仁义的儒生裹挟,竟看不清这天下真正的症结所在。
反观眼前这青年,年纪与扶苏相仿,见识却如此犀利透彻,直指要害。
王贲在一旁,听得后背冷汗涔涔。
他久经沙场,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可今日这局面,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心惊肉跳。
皇帝陛下何曾如此“卑微”地与人论政?还是以这种自我贬损的方式开局。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庄园主人的言论,简直……简直像钻进了陛下肚子里看过一般!
有些话,恐怕连李斯丞相都不敢说得如此直白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