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恰恰出在这里。长子扶苏公子,或许确有贤名,或许为人宽厚,但在我看来,他绝非合适的储君人选。
甚至可以说,他的个人特质和他所亲近的阵营,非但不能保证他顺利继位,反而可能成为他继位的阻碍,乃至引发巨大动荡的导火索。”
“什么?!”
嬴政这次是真的震惊了,甚至比听到自己可能因丹药早亡还要震惊。扶苏是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虽然因政见不合被他打发到上郡监军,但内心未尝没有磨砺其心性、让其接触军队的考虑。
在嬴政的设想中,扶苏的“仁”可以缓冲自己过于刚猛的政策,而军队的经历可以补其柔弱。怎么到了江悦口中,扶苏反而成了“不合适”,甚至可能引发动荡?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离开椅背,目光灼灼地盯着江悦,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愿闻其详!先生何以断定扶苏公子不合适?又何以说他所亲附的阵营会成为阻碍?”
江悦感受到了对方语气中那份不同寻常的紧绷和专注,心中暗忖这位“赵先生”对国祚继承之事竟如此上心,恐怕其身份背景远比自称的要复杂。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决定将话彻底说开,也算是对这个似乎能听懂、或许还有些影响力的“局外人”一次预警。
“赵先生。”
江悦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秦以武力扫灭六国,一统天下,看似强盛无匹,实则根基尚浅。六国旧贵,亡国不过十余载,其人在,其心未死,其潜藏的力量、财富、人脉,并未被连根拔起。
他们如同暗夜里的薪炭,只差一颗火星,便能复燃。要想真正消化这天下,让‘秦人’变成‘天下人’,至少还需要二三十年相对稳定、政策连续的时光,来磨灭旧有的地域隔阂与仇恨。”
他看了一眼凝神细听的“赵正”,继续道。
“这二三十年,要么靠当今陛下以无上威望和手腕,继续稳坐朝堂,强力推行既定国策,完成这个过渡。
要么,就必须出现一位能够完全理解、并且坚定承继陛下施政方略的后继之君,沿着这条或许严苛、却对巩固一统必要的道路继续走下去。否则……”
“否则如何?”
嬴政下意识地追问,江悦对帝国现状的认知,尤其是对“消化天下”所需时间的判断,与他内心的隐忧不谋而合。
“否则,一旦改弦更张,或者继任者威望能力不足以压制各方,六国旧怨便会立刻死灰复燃。”
江悦语气转冷。
“而您的长子扶苏公子,在我看来,恰恰不具备成为这第二种选择的资格。”
“请先生明言!”
嬴政的心沉了下去,他既想反驳,又迫切想知道江悦的理由。
“扶苏公子性情温和,素有仁孝之名,这或许是美德。但他深受儒家理念浸润,主张宽仁,讲求教化,崇尚复古。”
江悦摇了摇头。
“这些主张,或许长远来看对休养生息有益,但绝非眼下大秦所需要的!大秦是以金戈铁马兼并六国,是以严密律法整饬天下,是以强硬手段推行书同文、车同轨。
这是一个依靠刚猛力量强行捏合起来的帝国,它的内部充满了张力与对抗。此刻需要的,是继续以强大的控制力和执行力,将这融合的过程进行到底,哪怕手段略显酷烈。
而扶苏公子的‘宽仁’,在这种时局下,极容易被解读为‘软弱’,被六国旧势力、甚至被朝中那些阳奉阴违、怀念分封的贵族官僚视为可乘之机!
他们会千方百计地影响、利用公子,试图通过他,来松动秦法,恢复旧制,甚至暗中助长复国之风。到那时,公子的一片仁心,非但不能安抚天下,反而可能成为动荡的催化剂!”
嬴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靠椅粗糙的扶手。
江悦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对扶苏最深层的忧虑。
他曾因扶苏为儒生求情、反对某些严厉政策而震怒,将其打发到边塞,固然有惩罚之意,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性的放逐,让他远离咸阳的是非,去军中历练刚毅?他何尝不知扶苏的“仁”可能无法驾驭这个庞杂的帝国?
只是这份担忧,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甚至对自己也不愿完全承认。此刻被江悦如此赤裸裸地揭露出来,让他既感到一阵刺痛,又有一种诡异的“吾道不孤”的共鸣。
是啊,这孩子,为何就不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呢?为何总被那些空谈仁义的儒生所迷惑?
“先生的意思是。”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大秦若要稳住这得来不易的一统,消弭六国隐患,唯有两条路。要么陛下长寿,要么……择定一位能延续陛下强硬手腕、甚至手腕不弱于陛下的继任者?”
“正是此理。”
江悦点头。
“乱世用重典,疮痍未复之时,需猛药去疴。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