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生命之重？正是深知其重，才如此执着于对抗死亡。
江悦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另一条或许更可行、却被自己长久忽视的道路。
如果……如果自己早些听到这番话，如果自己不是那么痴迷于方士的虚妄承诺……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是否该立刻表明身份，将这位江先生带回咸阳宫？让他专门负责自己的调养事宜，避开那可能迫近的“一年”大限？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以帝王之尊，开口征召，料想这山野青年也不敢拒绝。但嬴政随即又压下了这股冲动。
一来，贸然暴露身份，之前的试探和此刻相对坦诚的交谈氛围将荡然无存，对方是否会因恐惧天威而不敢再言，甚至言不由衷？
二来，江悦所言，终究还是一家之言，虽则惊心动魄，吻合自身感受，但涉及帝国根本的养生乃至……继承问题，还需更审慎地观察和验证。
三来，他心底深处，对江悦那关于天下将乱的预言，产生了更甚于对自身寿命的忧虑。
他必须听听，这个年轻人到底看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嬴政暂时将表明身份的冲动按捺下去，转而顺着江悦之前的话头问道。
“先生所言调养之道，赵某记下了。只是……正如先生所说，此事关乎陛下自身，你我在此议论，终究是空中楼阁，难有实际效用。
倒是先生先前提及，陛下……之后，天下或将不宁。此事关乎亿万黎庶，赵某虽是一介闲人，亦不能不动容。先生何以有此惊人之语？我大秦带甲百万，良将如云，六国余孽早已星散，何以会乱？”
江悦看了“赵正”一眼，觉得此人思维跳跃，从养生直接跳到天下大势，但关注点倒是很核心。
他叹了口气。
“赵先生，大秦之患，从来不在外，而在内。倾覆之祸，不起于边疆胡马，不起于六国遗老，而起于庙堂之上，起于……陛下自己的一些抉择和作为所埋下的隐患。”
他这话说得相当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放肆！”
王贲再也忍不住，低喝出声，额角青筋跳动。
这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将天下动荡的根源归咎于皇帝陛下？若非陛下就在眼前且未有表示，他早就一刀劈过去了。
“你可知此言何等悖逆！若非……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