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丞相确实有能力,有威望,如果他坚决站在法统一边,支持遗诏,赵高未必能成事。可是,丞相也有他的算计。
长子扶苏信任儒家,与法家理念格格不入。若是扶苏继位,丞相李斯还能保持如今的权位吗?他那些严刑峻法的政策,还能继续推行吗?
他的家族富贵,还能确保吗?这些都是巨大的问号。而赵高,恰恰最擅长揣摩人心,尤其是李斯这种对权力患得患失的人。
威逼,利诱,陈说利害,描绘一幅由他二人扶持幼主、共掌朝纲的美好图景……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身家性命的威胁下,李斯这颗聪明绝顶又私心过重的脑袋,会如何选择?”
嬴政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
江悦的推演,丝丝入扣,合情合理,将他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
一个他倚为臂膀的丞相,一个他视为得力家奴的宦官——在失去自己压制后可能的面目,勾勒得清清楚楚,狰狞可怖。
“所以。”
江悦最后总结道,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疲惫。
“若陛下真的突然离去,长子扶苏,手握遗诏和蒙氏支持,本应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却会因为赵高的恐惧和李斯的私心,陷入极度危险的境地,诏书可能被改,性命可能不保。
而次子胡亥,年幼无知,最容易被人操控。若赵高李斯合谋,篡改遗诏,立次子为帝,那么新君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傀儡。赵高为了巩固权力,清除异己,必会怂恿胡亥肆意妄为,屠戮宗室大臣。
朝政势必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怖之中。而就在这大秦最高层血腥内斗、朝局动荡、法度崩坏的时候,那些蛰伏在黑暗中、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的六国余孽,会怎么做?”
他无需再说下去。
那幅画面已经足够清晰。
中枢瘫痪,律令废弛,军队或许因统帅被杀或立场分裂而失去方向,地方郡县不知所措,而旧贵族则趁机煽动民心,揭竿而起……
烽烟遍地,他一手缔造的大秦帝国,将在他死后迅速土崩瓦解,陷入比战国时代更加酷烈和混乱的腥风血雨之中。
嬴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天崩地裂的震动。
江悦说完那番足以让任何知情人魂飞魄散的推演,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山林间的风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份寂静沉重得吓人。
他看着对面男子那骤然失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该说的,能说的,他已经说了。至于对方信不信,信几分,会不会因此有所行动,那都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逐客的意味。
“赵先生,该说的,在下都说了。信与不信,全在您自己。眼看天色不早,在下腹中饥饿,要准备些饭食了。二位若是无事,便请自便吧。”
说着,他作势就要起身。
嬴政被江悦的声音从巨大的震惊和心寒中拉回些许现实。
他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和王贲离开行营已有大半日,期间水米未进,之前精神高度紧张尚不觉得,此刻被江悦一提,顿觉腹中空空,饥饿感涌了上来。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地瞟向屋内角落那个简陋的土灶。
“先生……要用餐了?”
嬴政顺着话头问道,声音还有些发干,他急需一点时间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也需要一个理由继续留在这里,或许……
还能再探听些什么?或者,仅仅是暂时不愿离开这个刚刚向他揭示了如此可怕“未来”的奇异之人身边。
“不知先生准备用何饭食?方才似乎听先生提起……某种肉食?”
江悦看了他一眼,心中暗忖这人倒是不客气,还想蹭饭?他本就不是热情好客的性格,加上刚才一番惊心动魄的谈话,更觉得与这身份莫测的“赵先生”不是一路人,于是冷淡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些山野粗食,入不了二位的眼。赵先生与王壮士想必另有要事,还是早些去寻合意的饭食吧。我这地方小,也没准备多余的份例。”
这就是明确拒绝了。嬴政何等人物,平日里谁敢如此驳他的面子?但此刻,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江悦这种直来直去、不卑不亢的态度,更显得其人所言非虚,并非有意攀附。
他略一沉吟,换了个方式,语气放得更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商量口吻?“先生误会了。实在是方才听先生谈论风物,似乎对饮食亦有心得。
赵某游历四方,也好尝个新鲜。若先生不介意,赵某愿以……嗯,愿以等价之物,换先生一餐,不知可否?”
他本想说出什么珍玩宝物,但想到此处是山野,对方未必识货,便含糊地说成“等价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