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悦闻言，差点气笑了。
这人脸皮倒是厚，空口白牙就想蹭吃蹭喝？他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赵先生，不是在下小气。
这山野之中，不比城里，食物本就难得。尤其是肉食，更非时时能有。在下自己也是偶尔打打牙祭，今日份例有限，实在无法分与他人。二位还是另寻他处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储备不多，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跟这两个明显有麻烦的人牵扯太深，吃了他的东西，好像就欠了人情似的。
嬴政被江悦这番直白的“哭穷”和拒绝弄得一怔。
他自出生以来，何曾为一口吃食发过愁？更从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地因为“食物难得”而拒绝他。
他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摸身上，想拿出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付得起”，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他微服出巡，身上岂会带着寻常的铜钱布帛？连证明身份的符节印信都未曾随身携带，更别说这些“俗物”了。
他贵为天子，用膳要么是御厨准备，要么是所到之处官员供奉，何须自己付账？一时间，这位统御四海、一言可决亿万人生死的皇帝陛下，竟被一顿饭钱给难住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尴尬，转头看向王贲，目光中带着询问。
王贲也是一愣。作为通武侯，皇帝的贴身护卫，他自然更不会有随身带饭钱的习惯。皇帝陛下用膳，要么是随行队伍准备，要么亮明身份，地方官自然战战兢兢奉上最好的，谁敢提钱？
他见皇帝看向自己，眼神示意，明白陛下是不想暴露身份，但又想留下。王贲脑筋急转，他毕竟是统兵大将，心思比寻常武将细些，忽然想起自己怀中倒有一物——
那是前些日子陛下赏赐的一块金饼，他随手揣在怀里，本是想找个匠人打造成小物件送给家中幼子把玩，一直忘了。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王贲连忙伸手入怀，摸出那块用细麻布包着的、约莫成人拇指粗细的金块，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嬴政面前。
嬴政接过那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块，入手微凉。
他看也没看，随手就递到了江悦面前，语气平静。
“此物，权作一餐之酬，不知可够？”
江悦的目光落在那块金子上，瞳孔微微收缩。金子！成色极好，分量不轻！在这秦代，黄金是上币，价值极高。
这一小块金子，别说换一顿饭，就是买下他这小屋加上周围一片山林都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前夜，拥有这样一笔硬通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更从容地准备，购置必要的物资，迁徙到更安全的地方，甚至在必要时用来换取信息或庇护！这远比他储备的那些零散铜钱和布帛有用得多！
财帛动人心，尤其是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江悦。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的冷淡瞬间消失，伸手接过金块，入手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头一稳。
他迅速将金块揣进怀里，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一样，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赵先生太客气了！一顿粗茶淡饭而已，何须如此重礼？不过既然先生厚意，在下却之不恭。二位稍坐，我这就去把那只腌好的野兔炖了，保准让二位尝尝鲜！”
说罢，转身就利落地走向灶台，从房梁上取下悬挂着的一只风干野兔，开始忙碌起来，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王贲在一旁看得眼角微抽。
这变脸速度……刚才还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一块金子就春暖花开热情洋溢了？他心中对此人的评价又低了几分，觉得此人虽有些见识，但贪财市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他凑近嬴政，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道。
“主上，此人言语怪诞，行事……亦颇乖张，不过一山野粗鄙之人，何须以重金相待？方才那些危言耸听之语，或许只是其招摇撞骗、引人注目之手段。”
嬴政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江悦忙碌的背影，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
“不然。你只见其收金之爽利，却未细思其言之凿凿。
其所论丹药之害，句句切中我……切中陛下之隐痛；其所言立储之弊，条条指向庙堂之隐患。尤其是对赵高、李斯二人心性之剖析，非深知朝局内情、洞悉人心幽微者不能言。
此等见识，层次分明，立论有据，岂是寻常山村愚夫或江湖骗子所能杜撰？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乃是藏锋于民间的卓异之士。
其行事看似随性，或许正是其自保之道，不愿与权贵过多牵扯。今日我们能以‘赵正’身份与他交谈，得其肺腑之言，已是难得。”
王贲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即便如此，主上若觉其人有才，何不直接表明身份，将其带回？量他也不敢不从。何须在此耗费时辰，还……还付以重金？”
嬴政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