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贲消失的背影，赵高脸上那悲戚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站在原地，眼神骤然变得阴沉无比，方才在陛下面前的那点惶恐、悲伤、恭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牙关紧咬，腮边肌肉微微跳动，面色在晃动的灯火下，显得冷硬而诡异。
寝宫内，御榻之上。待赵高的脚步声远去，王贲快步走到榻边，低声道。
“陛下，他出去了。”
原本双目紧闭、气息奄奄的嬴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带着疲惫，却哪里还有半分涣散和将死之人的浑浊？清澈，锐利，深邃如寒潭。
他嘴角那抹血迹早已被他自己暗中拭去大半，此刻，他嘴角悄然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帘，落在了外间那个心思急剧翻腾的宦官身上。
“戏……才刚刚开始。”
嬴政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
寝宫厚重的帐帘之外，赵高独自站在昏暗的廊下，并未立刻离去。夜风穿廊而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吹得他宽大的宦官袍服微微摆动，也吹得他心头发冷，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惊惶与算计，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再次汹涌翻腾起来。
陛下……真的不行了？那呕血的模样，那灰败的脸色，那气若游丝的嘱托……不像作假。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蒙毅的“安抚”，更像是一把戳破虚幻希望的尖刀。
陛下在时，他是中车府令，是陛下身边得用的近侍，即便与蒙毅有仇，有陛下这座大山压着，蒙毅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可陛下若不在了呢？
长子扶苏继位……赵高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面容敦厚、举止有礼，却总带着一丝儒家迂阔气的公子形象。扶苏与蒙氏兄弟，尤其是与蒙恬，关系亲密世人皆知。
蒙毅判过自己死罪，这份仇，蒙毅或许会因陛下旨意暂时按捺，但扶苏即位后呢？新君需要立威，需要安抚重臣，更需要巩固自己的权力班底。
到时候，翻出旧案，清理先帝身边“可能怀有异心”的旧人，尤其是自己这个掌握机要、又与蒙毅有死仇的宦官，岂不是顺理成章？
就算扶苏一时心软，蒙毅会放过自己吗？那些平日里对自己恭顺，实则嫉妒自己地位的其他内侍、朝臣，会不落井下石吗？
越想，赵高越觉得遍体生寒。眼前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下狱，被罗织罪名，被昔日仇敌嘲笑，最终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不！
绝不能坐以待毙！他赵高服侍陛下这么多年，谨小慎微，费尽心机，不是为了在陛下死后给人陪葬，任人宰割的！
各种念头在他心中疯狂碰撞、交织。陛下遗命是立扶苏……遗诏需要自己来拟……陛下此刻“弥留”，王贲守在身边，消息暂时被控制在极小范围……丞相李斯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