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做包子的法子传开,或许能让一些人在艰难的日子里,多一种填饱肚子、甚至感到一点幸福的方法。
这,就算是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对这片土地上即将承受苦难的苍生,一点微末的心意吧。”
江悦说完,院中一时寂静。只有远处仆役们劳作的声音隐约传来。阿壮端着空盘子,呆呆地站在一旁,眼圈有些发红。
其他听到只言片语的仆役,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嬴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波澜。
他听过无数慷慨激昂的治国方略,听过无数歌功颂德的华丽辞藻,也听过无数关于仁政、爱民的儒家说教。
但从未有哪一番话,像江悦此刻这般,朴实无华,却直击心灵深处最柔软、也最容易被帝王忽视的地方——那些构成帝国基石、却又默默无闻的亿万黎庶,他们具体的、微末的悲喜与渴望。
江悦没有空谈大义,没有指责时政,他只是站在一个“小人物”的角度,看到了即将降临的灾难,并想用一种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给那些可能遭受苦难的普通人,留下一丝温暖的念想。
这种胸怀,这种悲悯,这种超越了个人利益算计的举动,让嬴政这个见惯了权力倾轧、人心叵测的帝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惭愧。
他想起了自己追求的“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是为了建立万世不朽的功业,是为了将天下牢牢掌控。而江悦想的,却是让百姓在乱世前,能多吃一口好吃的包子。
两种境界,高下或许难分,但后者那种鲜活的人情味与悲悯心,却是在冰冷的权术与宏大的功业中,极其稀缺的。
良久,嬴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江悦,郑重地、深深地躬身,行了一个揖礼。
这个礼,不是君王对臣子,也不是贵族对平民,而是一个被对方品格所打动的人,对另一个值得尊敬的人,发自内心的敬意。
“江悦……先生。”
嬴政直起身,看着江悦,目光复杂,语气诚挚。
“今日听君一席话,赵某……受教了。先生心怀苍生,不以私利为先,此等胸襟气度,赵某……钦佩之至。”
他本想称“朕”,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用了“赵某”。在这一刻,他愿意暂时放下帝王身份,仅仅作为一个被触动的人,来表达这份敬意。
王贲在一旁,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向江悦的眼神,彻底变了。
嬴政心中波澜未平,对江悦的认知再次刷新。但他此来,除了散心,确实还有更深的困惑想与江悦探讨,尤其是关于那本预言了帝国命运走向的“天书”细节。
他此前只听江悦概述了赵高李斯之祸与可能的乱局,却不知“细节”竟能如此震撼人心,连一个力挽狂澜却最终败于“BUG”的将领都点出名姓,甚至……直指他本人的某个决定为“错”。
院中气氛因江悦那番悲悯之言显得沉静,嬴政顺势将话题引回他更在意的“未来”。
“江悦,你先前所言种种,尤其是那‘书’中所载,赵某反复思量,仍觉惊心动魄。
其中提到一位将领,名唤章邯,于大厦将倾之际,以骊山刑徒为军,力挽狂澜……此人之事,可能再细说一二?”
江悦见他又提起这个,知道这位“老赵”对帝国命运的关切是发自肺腑的。
他示意阿壮再去准备些热汤和包子,然后请嬴政和王贲到院内刚刚搭好的一个简陋凉棚下坐了,自己也掇了个凳子坐下。
“章邯啊……”
江悦回忆着历史记载,缓缓道。
“按那书中所言,待到反旗四起,烽烟遍地之时,函谷关外,已然是六国旧帜飘扬,人马喧嚣,几乎要将这大秦腹地淹没了。”
嬴政听到“函谷关外遍布六国兵马”的描述,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与难以抑制的憋闷。函谷关,大秦东出的门户,亦是屏障。
在他心中,从来都应该是秦军铁蹄踏出的起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六国兵马围困?大秦,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当时咸阳震动,群臣无措。”
江悦继续道。
“是时任少府的章邯,在朝堂之上挺身而出,提出了一个大胆至极的计划——释放骊山正在服役的数十万刑徒、奴产子,发给他们武器,整编成军,东出迎敌。”
“以刑徒为军?”
嬴政眼中精光一闪,身为帝王,他瞬间就把握住了此计的精髓与风险,但同时,也不得不暗赞其绝处求生的急智与魄力。
“刑徒身处绝境,苟延残喘,若许以赦免,甚至以军功授爵,无异于给予他们重生之望与晋升之阶。绝境逢生之人,求生之欲与求功之心叠加,其奋战之志,恐怕比寻常征发的士卒更烈!
且骊山刑徒,常年从事开山凿石等重役,体魄耐力远超常人,正合战场厮杀之需……妙!此策虽险,却是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棋!”
他越说越快,仿佛亲身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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