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王翦领六十万大军伐楚时，他确实有过担忧，甚至暗中做了一些布置。
这并不是不信任王翦的忠诚，而是帝王的本能。
王贲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
这些话，太直白，太尖锐，几乎是把帝王心术和君臣之间那层最敏感、最不可言说的薄纱给捅破了！他偷眼看向陛下，见陛下并无怒色，反而陷入沉思，这才稍稍安心，但心中对江悦的大胆和洞察力，已是惊骇到了极点。
“王老将军深知这一点。”
江悦继续道，语气中带着钦佩。
“他知道君王的心病在哪里。所以，他没有选择消极应对，也没有选择赌咒发誓表忠心。他选择了最聪明的一招——主动暴露自己的‘欲望’，而且是君王最容易接受、也最不具威胁的欲望。对财富、田宅、美色的贪求。”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陛下。‘陛下您看，我王翦就是个俗人，我打仗立功，就是为了这些实实在在的荣华富贵，娇妻美妾。我对您的江山社稷没有非分之想，我的志向就这么大，这么俗。
您给我这些，我就心满意足，为您效死命。您不用担心我会有更大的野心，因为我的‘胃口’就这点金银田宅和美人，您完全满足得了，也完全控制得住。’”
江悦顿了顿，让嬴政消化一下，然后总结道。
“这就叫‘伐心’！不是去辩解‘我没有异心’，也不是空洞地表白‘我绝对忠诚’，而是用实际行动，塑造一个让君王彻底放心、甚至觉得有点好笑、有点无奈的‘贪财好色老臣’形象。
这个形象，比任何誓言都管用。因为一个只盯着钱财美女的将军，是绝不会想着去造反坐江山的！他所有的诉求，都在君王的赏赐范围之内，对皇权没有本质威胁。
这样一来，君王对他的那点疑虑，自然就烟消云散了。
即便后来陛下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收回了部分赏赐，或者有所申斥，但王老将军最想要的东西——陛下的绝对信任和自身家族的安全富贵——已经牢牢握在手里了。
这才是真正的上上之策！”
凉棚下，一片寂静。只有秋风拂过纸张的轻微声响。
嬴政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王翦那张总是带着几分“贪婪”和“惫懒”、却又稳如泰山的脸。原来……如此！原来那些看似“贪得无厌”的请求背后，隐藏着如此深沉的君臣相处智慧！
自己当年或许只是觉得王翦识趣，懂得自污以求安，如今被江悦如此透彻地剖析出来，才真正明白这“老狐狸”的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他不仅是在打仗，更是在打一场关乎家族长久安危的“政治仗”，而且打得漂亮至极！
良久，嬴政才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感慨、钦佩与释然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有些发僵、但眼神中也流露出恍然与复杂之色的王贲，轻声道。
“先生此言……真是令赵某茅塞顿开。王老将军……确非常人。收回些赏赐……确也无妨。”
凉棚下，王贲的心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激荡不休，难以平静。
江悦方才那一番关于父亲王翦“伐心自保”之策的剖析。
简直如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因为这正是父亲当年在灭楚之战后，私下里对他这个长子严词训诫的核心内容！
他还记得，当年父亲王翦率领六十万大军屯驻楚国边境，却迟迟不发动总攻，反而接连向咸阳上书，索要大量的良田、美宅、金银珠宝，甚至暗示需要一些美貌女子伺候起居。
年轻的王贲得知后，又急又气，觉得父亲这是贪得无厌，恐会触怒君王，招来大祸！他甚至想偷偷写信劝谏。直到父亲凯旋归来，将他叫到密室，劈头盖脸一顿训斥，才让他明白其中深意。
“竖子！你以为为父真是贪图那些阿堵物吗？！”
记忆中，父亲王翦须发皆张，声色俱厉。
“六十万大军！几乎是我大秦全部精锐！为父手握如此重兵，在外经年，陛下在咸阳，能睡得安稳吗？纵使陛下信我，朝中就没有小人进谗吗？武安君白起，何等功勋，何等忠诚，最终如何？前车之鉴，血未干也！”
“为父索要那些田宅财帛，就是要告诉陛下，我王翦所求，不过世俗富贵，胸无大志，更无野心！让陛下觉得，我这个人，好控制，易满足！这是在保我王氏满门的性命！你懂吗？！”
当时王贲听得冷汗涔涔，恍然大悟。如今，这份连许多朝中重臣都未必能完全参透的、只存在于王家父子密谈中的保身之道，竟然被江悦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山野青年。
如此轻描淡写、却又鞭辟入里地当面道破！这怎能不让他感到极度的震惊与骇然？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嬴政看着王贲那副极力掩饰却仍显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表情，心中了然，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