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再次漏尽。
卷子收走后，周掌事依然进了正堂。但这一次，她没看卷子，而是将几份账目原件铺在桌上，对着沈清辞批注的地方，一份份核查。
窗外的沈清辞看到这一幕，知道第二局也稳了。
午时简单吃了点粗粮饼子，稍作休息，未时开始第三场策考。
这次不是在露天，而是被带进了正堂旁的一间小厢房。七人依次进去，单独应答，其余人在门外等候。
顺序按年龄排，沈清辞在第五个。
等待时，她能隐约听见里面的问答声。前几个女眷进去得快，出来时脸色苍白，有的还挂着泪——显然问到了父亲案子，触及痛处。
轮到她了。
推门进去，厢房里只有一张方桌，周掌事坐在桌后，旁边坐着那个年轻女官，正在记录。桌上摆着一盏茶，已经凉了，没动过。
“坐。”周掌事抬了抬下巴。
沈清辞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这是她前世见重要客户时的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周掌事看了她片刻，开口：“你父亲沈明章，在安县县令任上三年，你可知他平日处理公务，有何习惯？”
来了。
沈清辞早有准备：“父亲每日卯时三刻到县衙，先看前一日未处理完的案卷，用朱笔批注要点。巳时升堂，午后查阅账目文书，酉时归档。每份经手公文，他都会在末尾空白处签一个‘检’字，并注日期。”
“检字？”
“检查、检核之意。”沈清辞顿了顿，“父亲曾说，为官者每日经手之事，都可能影响百姓生计，不可不慎。”
周掌事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安县县衙中，除主簿、县丞外，还有哪些吏员常在他左右？”
“钱粮师爷赵秉文，刑名师爷孙邈，还有……管仓大使李焕。”沈清辞报出名字，又补充，“李大使是去年才调来的，之前任职漕运分司。”
周掌事放下茶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账册平日由谁保管？”
“县衙有两套账册。明账由钱粮师爷赵秉文保管，存放在县衙账房；暗账——也就是原始出入记录——由父亲亲自保管，在他书房暗格中。”沈清辞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周掌事，“但案发后，官府搜出的只有明账。”
房间安静了片刻。
记录的女官笔尖悬在纸上，看向周掌事。
周掌事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你如何知道暗账之事？”
“父亲曾让我帮忙整理过书房。”沈清辞面不改色，“我见过暗格的位置，也见过他放进去的册子。册子封面是靛蓝色，右下角有磨损痕迹，因为父亲常翻看。”
这是真话。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些碎片，只是之前被恐慌淹没，此刻被她刻意打捞出来。
周掌事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
然后她说：“今日考校到此。出去吧。”
沈清辞起身，行礼，退出厢房。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周掌事对记录女官说了一句：
“叫赵司言来见我。”
赵司言？
沈清辞记下这个名字，走回天井。沈清荷立刻迎上来，想问什么，被她眼神止住。
黄昏时分，所有人都考完了。
周掌事再次出现在天井，手里拿着名册。
“考校结果，三日后公布。这三日，你们在署内做些杂役——清扫、浆洗、整理旧卷宗。”她目光扫过众人，“记住，青衣署内，眼之所见，耳之所闻，皆不可外传。违者，以泄密论处。”
她顿了顿，最后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兴味。
“散了。”
女眷们被婆子带回东厢房。晚饭是稀粥和咸菜，沈清辞慢慢吃着，脑中复盘今日所有细节。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那个年轻女官忽然来了。
“沈清辞。”她站在门口，“周掌事让你去一趟库房，帮忙整理旧卷宗。现在。”
几个女眷都看过来，眼神各异。沈清荷紧张地抓住姐姐的手。
沈清辞放下碗，起身：“是。”
跟着女官穿过天井，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小屋。推开门，里面堆满了蒙尘的卷宗箱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