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事站在一盏油灯旁,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册子。
“把门关上。”她说。
女官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周掌事转过身,将手里的册子递过来:“认得这个吗?”
沈清辞接过。
靛蓝色封面,右下角有磨损痕迹。
是父亲书房暗格里的那本暗账。
她抬头,对上周掌事的眼睛。
灯火摇曳中,这位掌事女官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
“你父亲托我保管的东西。”她说,“现在,它归你了。”
沈清辞握紧册子,封面的粗糙触感硌着掌心。
“为什么给我?”
“因为从明天起,”周掌事转过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要开始学,如何用青衣署的规矩,撕开那些想埋葬真相的人,织好的网。”
她侧过脸,灯火在她眼中跳了一下。
“而你今天在公文上留下的那个点——很有意思。谁教你的?”
沈清辞心脏猛地一缩。
周掌事果然看出来了。
“无人教。”她稳住声音,“只是觉得,有些痕迹,该被看见。”
周掌事看了她很久,久到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然后她点点头,仿佛某种确认。
“三天后,考校结果会公布。你会留在青衣署,做最低等的抄写文书。”她说,“但我要你做的事,不止抄写。”
“我要你,从这些旧卷宗里——”她指了指满屋的箱子,“——找出三年来所有与漕运、仓廪、账目纠察相关的案子,整理成册,标注疑点。”
沈清辞呼吸微促:“您在查漕运?”
“不是我。”周掌事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背对着她,“是有人,需要一把快刀。而你——”
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
“——看起来够锋利。”
门外,那个年轻女官等候着。周掌事迈步出去,却又停住,侧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顺便说,镇抚司那位陆千户,今日午后来过,问起你。”
陆千户?是昨天城门口那个玄衣男子?
“他问什么?”
“他问,”周掌事的声音融进夜色里,听不出情绪,“‘那个在泥地上画图的女子,叫什么名字’。”
门关上了。
沈清辞独自站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手里握着那本靛蓝色的暗账,掌心一片滚烫。
泥地上的舆情模型。
他看见了。
而且记住了。
灯火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满墙的卷宗箱上,像一道沉默的烙印。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翻开暗账第一页。
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而第三页上,果然有几行字的墨色,比前后页明显浅淡,像匆匆补写上去的。
账册是真的被动过手脚。
而现在,这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沈清辞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但天边已隐隐透出一点青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