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公路,在地图上再也找不到最初的名字。
战后,它被幸存的当地人称作“绝望之路”。
路面上凝固的暗红色血浆与泥土、弹壳、金属碎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层触目惊心的硬壳。道路两侧的焦土中,插满了残破的肢体和扭曲的武器。空气里,血腥与硝烟混合发酵后的酸腐气息,浓烈到足以让最坚强的战士呕吐。
秦锋用这一场冷酷到极致的行进间歼灭战,彻底宣告了热河省会及其周边辽阔区域的易主。
承德大捷,全歼日军数千,光复省会。
这则消息,仿佛一道横贯天际的惊雷,炸响在沉寂的神州大地上。它又化作一场席卷南北的飓风,将积郁在四万万同胞心口的阴霾撕开一道刺眼的光亮。
秦锋。
这个名字,第一次不再是作为某个地方武装的首领,而是作为一名真正的抗日名将,刻印进了大江南北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
上海的霞飞路上,无数热血青年高举着“向秦将军致敬”的横幅,冲破租界巡捕的阻拦,激昂的口号声浪直冲云霄。
武汉的码头上,准备西迁的学生们围着刚刚刊印出来的报纸,看着那一个个铅字,有人相拥而泣,有人振臂高呼。
广州的茶楼里,说书先生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口沫横飞地讲述着“龙牙天降,承德复光”的传奇。
然而,在金陵。
那座掩映在梧桐树下的巍峨府邸,代表着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这里的气氛,却与外界的狂热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微妙的凉意。
“娘希匹!”
身披黑色大氅的领袖,将手中的乌木拐杖戳得地板咚咚作响,每一声都撞击在在场众人的心口。
“这个秦锋,怎么打得这么快?!”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面前一众心腹将领,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烦躁。
“热河要是真让他给占稳了,整个北方,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这句质问,无人敢答。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良久,军政部长何长官向前一步,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
“委座,此人锋芒太露,羽翼渐丰。既不能明着打压,寒了天下人的心;亦不能放任他坐大,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领袖的神色,见他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献上一计。
“不如……”
三天后,一架德制容克运输机在北平南苑机场降落,旋即又匆匆起飞,顶着北方的寒流,最终降落在刚刚清理出跑道的承德机场。
一支挂着特殊通行证的车队,在全副武装的宪兵摩托护卫下,一路畅通无阻,径直驶入了刚刚挂上“龙牙军团临时司令部”牌子的原日军关东军驻承德指挥部。
来者是南京军政部次长,王姓,单名一个“普”。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德制毛哔叽将官服,擦得锃亮的马靴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胸前挂满了各式勋章,不论真假,都足够晃眼。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鳄鱼皮公文包,下巴微微抬起,脸上带着一种源自权力中枢的、几乎化为本能的傲慢与矜持。
秦锋就在原属于日军司令官的办公室里,接见了这位中央特使。
办公室已经被打扫干净,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
“秦团长……”
王特使甚至没有从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起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走进来的秦锋,腔调拉得又长又慢。
“哦不,现在应该叫秦将军了。”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两样东西,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一张印刷精美的委任状,和一张薄薄的中央银行支票。
“委座听闻承德大捷,甚感欣慰。特委任你为‘国民革命军热河省保安司令’,归属北平军分会节制。”
他顿了顿,指尖在支票上轻轻点了点。
“另外,这是国府拨发的两百万法币军饷,作为对贵部的嘉奖,也是委座的一片心意。”
保安司令?
两百万法币?
站在秦锋身后,担任警卫的华振中瞳孔骤然一缩,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压住喉咙里的冷笑。
这算什么?
一个连正规军番号都不算的杂牌衔头,还要受那个处处掣肘的北平军分会节制?
至于两百万法币……如今法币一日三跌,通胀猛于虎。这点钱,别说买坦克,就是去黑市上换黄金,都换不来几根金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