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愈发深沉。
星陨之地的天空,仿佛被一块浸透了陈年血迹的巨大黑布笼罩,连一丝星光都无法穿透。唯有那八座拔地而起的巨型祭坛,在血神教妖异的阵法辉光映照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晕,如同八只凝视苍穹、择人而噬的魔眼。空气中,血腥、怨念与死亡的气息在寒风中愈发粘稠,吸入肺腑,竟似刮擦灵魂般冰冷刺骨。
伪装成“血三”的沈沐白,靠坐在一块被血色晶石废料堆积而成的小丘之后,竭力将自己的气息与这片充满了死亡与绝望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看似因疲惫而略显松弛的身体之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经脉,都处于一种极度警惕的状态。他的神识如一张无形巨网,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广袤而混乱的的祭坛区域,捕捉着任何一丝有用的信息,同时也在极力规避着那些时不时从上空掠过的、属于血神教高层的强大神念探查。
沈沐白的心中,此刻正掀起着惊涛骇浪。
血煞老祖那疯狂而恶毒的真正目的,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沈沐白之前所有的战术预案。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场正魔之间的对决,而是一场针对所有踏入此地的生灵的、无差别的血腥献祭!他不仅要用正道修士的血肉来铺就他的通天之路,甚至连那些被利益诱骗而来的“盟友”,也早已被他视为圈养多时、只待宰割的肥美祭品!
何等的疯狂!何等的恶毒!
这一认知,令沈沐白的心沉入谷底。局势之复杂,远超他的想象,而一个更加沉重、更加血腥的道德困境,亦如无法撼动的巨山,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那些被俘获的修士。
沈沐白的目光穿透了层层的黑暗与阻碍,望向了位于营地西北角,那片被数层血色结界所笼罩、宛如人间炼狱的俘虏营。在那里,囚禁着不少来自玄天大陆各地的散修与小宗门修士。他们正是这场血祭最无辜、也最直接的牺牲品。
“坤元地煞符”……
沈沐白埋下的那七枚符箓,是他眼下唯一的底牌,也是从内部撼动这座血肉磨盘的唯一希望。然而一旦引爆,那引动地脉煞气所产生的、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能,固然能瞬间摧毁那七座外围祭坛,给血神教造成难以估量的重创,但爆炸余波也必将波及近在咫尺的俘虏营。
届时,那些本就修为低微、又被禁制灵力的俘虏,在这等同于数名渡劫期大能全力一击的恐怖爆炸面前,将毫无悬念地与祭坛一同化为齑粉。
救世,必先灭世吗?
为了阻止一场更大的浩劫,就必须亲手葬送这数百条无辜性命吗?
这个问题,如同一根最锋利的毒刺,狠狠地扎进了沈沐白那早已坚如磐石的道心之中,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名为“动摇”的情绪。这种无力感,远胜于面对任何强敌。
正当沈沐白陷入这深沉的、几近窒息的思索之际——
“啪!”
一只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拍在他肩上。
那一瞬间,沈沐白全身汗毛倒竖!体内《圣龙真诀》真元瞬息运转至极致,一股足以将那只手及其主人震成血雾的恐怖力量,已在指尖凝聚!
然而,就在力量即将爆发的刹那,沈沐白那强大到极点的自控力硬生生将其压下。那双因杀意而瞬间变得冰冷刺骨的眼眸,也在瞬间敛去,重新化作“血三”应有的浑浊——畏缩而麻木。
“血三!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粗豪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沐白猛然回头,动作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受惊的慌乱。只见两个同样身着血神教底层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正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嘿嘿笑容。
这两人他有些印象,是与“血三”同组的成员,平日里便以欺压新人和俘虏为乐,在底层弟子中素来是出了名的恶棍。
“大……大哥……”沈沐白装作一副受惊模样,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左边那名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弟子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被血气染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用一种“我懂的”眼神暧昧地撞了撞他的肩膀,“大半夜的不去休息,一个人躲在这儿吹冷风?说!是不是白天看上哪个散修女弟子了?”
“嘿嘿嘿……”右边那贼眉鼠眼的瘦子也跟着猥琐地笑起来,“血七哥说的没错!我可瞧见了,你小子那贼眼就没从那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女娃子身上挪开过!怎么样?那小妞儿长得确实水灵,身段也好,玩起来滋味肯定不赖!”
两人一唱一和,污言秽语令人作呕,沈沐白藏在麻木表情下的眉头微微一皱,心中却在那一瞬,闪过一道雪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