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鲜红血液,带着一股浓烈腥气,溅射在她那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颊与破碎的淡蓝色道袍之上,如同在最纯净的冬雪上,绽放出了一朵朵妖异而又触目惊心的红梅。那股浓郁、略带腥甜的铁锈味,霸道地、不容抗拒地钻入她的鼻腔,瞬间便占据了她的全部嗅觉,那味道浓烈得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那双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美丽眼眸,此刻却是写满了空洞与茫然。看着那具庞大身躯轰然倒地,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眼睛依旧死死地瞪着自己,她那指尖还残留着剑气余温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杀了……
她杀了人。
虽身为宗门首席,历练中也曾与妖兽、魔修搏杀,但从未有哪一次,如今天这般。如此近距离,如此屈辱处境,如此……冷酷而又精准算计。这不是一场堂堂正正斗法,而是一场以她的尊严、身体,甚至灵魂为诱饵的刺杀。那股洞穿敌人喉咙冰冷触感,仿佛仍残留在指尖,让她感到一阵阵源自灵魂深处战栗。是兴奋?是恐惧?还是对自己竟然能做出如此冷酷之事的陌生?她道心,在这极致屈辱与血腥洗礼中,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蜕变。
然而,就在她心神激荡,几乎要被这股复杂情绪洪流吞噬之时,一个平静到近乎冷酷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不错。”
“血三”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他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便从她身上缓缓坐起,动作间毫无留恋,亦无暧昧,只有一种任务完成后的纯粹效率。他走到那具还在微微抽搐尸体旁,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开始熟练得令人心寒的搜刮。
那双刚刚还她身上“肆虐”手,此刻却如外科医师般精准冷静,那具温热尸体上游走。他先从其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神识一扫,便将其内为数不多灵石、几瓶劣质丹药,以及一堆杂乱物品尽数收入自己的太虚戒中,眉头都未皱一下。接着,他解下对方腰间那块刻有“血神教巡逻队长”标识的令牌,掂了掂,随手扔进纳戒。
沈沐白将尸体上所有有价值的物品搜刮得干干净净,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生涩之感,宛如一位纵横修真界多年的劫道悍匪。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对方腰间。随着“哗啦”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他毫不客气地扯下那一大串由数十把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钥匙组成的钥匙串——这些,想必就是开启营地所有牢笼的关键。
整个过程,沈沐白做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那种对生命漠然,那种视死亡如无物冷酷,让瘫坐在一旁的女子浑身发冷。她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原地,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看着“血三”完成这一切。她的大脑,已经彻底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这个男人,究竟是谁?他救了自己,又利用自己杀了人,现在,竟以比魔道更熟练、更冷酷的方式亵渎一具尸体。他到底是正是邪?是善是恶?她不知道。
就在“血三”搜刮完毕,转身面向她的那一刻——
那女子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凤眸中,再次露出了比刚刚亲手杀人时还要强烈百倍极致震惊!
只见,“血三”的脸——
那张原本属于底层弟子“血三”的平凡、甚至略带猥琐的面容,在昏暗血色光芒下,竟如同水面倒影般剧烈荡漾、扭曲起来!这不是幻术,也不是易容,而是一种更为本源、近乎物理层面的重塑!她能清晰地看到:颧骨轻微升高,下颌缓慢变宽,鼻梁愈发粗犷……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张平凡的脸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她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的面孔——满脸横肉,眼神浑浊,嘴角还带着一丝嘲弄与不屑……
正是那个刚刚被她亲手一击毙命的“张头儿”!
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分毫不差!
更令人骇然的是,伴随着面容的改变,“血三”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变壮!原本合身的血色教袍被不断膨胀的肌肉撑得紧绷,却并未撕裂,反而如活物般自行延展、贴合,最终完美包裹住他全新的魁梧身躯。就连他声音,也变得粗犷而沙哑,与那死去张头儿,一般无二!
“喂,能动不?非要我抱你起来吗?”
张头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带着特有的不耐烦腔调。那眼神,那语气,那姿态……若非亲眼所见,若非脚下还躺着一具温热尸体,她几乎要以为——那个魔头复活了!
这……这是什么妖法?!
缩骨功?易容术?不!绝不可能!天下间没有任何一种功法,能将一个人的容貌、身形,乃至最细微的神态特征模仿得如此天衣无缝!这简直……如同夺舍重生!她下意识用颤抖的双手撑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试图远离这个超出她认知范畴的恐怖存在。
沈沐白的呵斥声再次响起,粗犷而不耐:“愣着干什么?还不起来!”
她浑身一颤,也顾不上思索这诡异的一切,挣扎着用发软的双臂撑起身体。她不敢再让“张头儿”碰她一下,生怕这个比魔鬼还可怕存在,又会做出什么无法理解之事。
待她踉跄站稳,“张头儿”随手将那串沉重的钥匙“哗啦”一声丢进她怀里。
“一会儿我用这家伙的身份引开营地守卫,”他用那粗犷的嗓音下达指令,语气冰冷,“你,趁这个机会,救出所有人。记住,是所有人。我不想看到有任何一个,被落下。”
说完,“张头儿”不再理会她反应,转身走向那具属于“真正”张头儿的尸体。从纳戒中,再次取出了那瓶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药剂——腐尸水。拔开瓶塞,在那具尸体脖颈处那道细微却致命伤口上,小心的滴下了一滴。
“滋啦——!”
股比先前处理“血三”尸体时浓烈十倍的黑烟猛地升腾而起,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女子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眼中满是骇然。
她眼睁睁看着那具尚算完整的温热尸体,在接触黑色液体的瞬间,如同黄金投入王水,迅速腐烂、融化!皮肤、肌肉、脂肪……尽数化作恶臭黏液,顺着地面流淌。紧接着,连坚硬的骨骼也在“滋啦”声中酥软、焦黑,最终彻底消融……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时间。
一个活生生的金丹初期修士,一个方才还对她耀武扬威的营地看守头目,就这样被从世间彻底、物理意义上抹去。地面上,只剩下了一滩不断冒着气泡、散发着剧烈恶臭黑色黏液。
“张头儿”,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滩黏液旁,浑浊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波澜,冷酷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