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的冷气,开得有点过头了。
英梨梨站在试衣间前,抱着几件衣服,眉头皱得死紧。
灯光明亮得近乎残酷,把她的影子切割得干干净净。
“你就站在那边,不要乱走动。”
她回头瞪了藤原義人一眼。
“我只是陪你买衣服而已吧?”
義人总觉得英梨梨这话有点冒犯。
“闭嘴!”
英梨梨脸一红,声音却更大了。
“是你自己答应的!现在想反悔已经晚了!”
她一把拉上试衣间的帘子。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镜子映出她有些烦躁的表情,还有——
那股说不清的、不安。
(为什么……非要是你。)
她低头解开制服的扣子。
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羞。
而是因为——
某种熟悉感,正在从指尖渗上来。
“喂!”
她隔着帘子喊。
“背后的拉链卡住了!”
“……什么意思?是叫我进来帮你?”
“你、你敢!”
她像炸毛的猫红着脸大喊。
“你就站在外面,帮我先看一下就行了!”
于是,帘子被颤颤巍巍地拉开一条缝。
義人下意识移开视线,又立马转过头来。
“……只看到内衬。”
“废话!”
英梨梨气得想踹他。这坏家伙还想看什么啊!
但就在那一瞬间。
——记忆,错位了。
不是画面。
不是声音。
而是动作本身。
同样的商场。
同样的试衣间。
同样的抱怨声。
“真是的……帮我拉一下啦。”
那不是她的声音。
英梨梨猛地睁大眼睛。
“……谁?”
心脏狠狠一跳。
她看到的,不是现在的自己。
而是另一个女孩。
短发,安静,存在感薄得像空气。
但站在義人身旁时,世界反而变得异常稳定。
(……不对。)
英梨梨的呼吸乱了。
“你刚才——”
她猛地拉开帘子。
義人被眼前大大方方展开的美景吓了一跳。
“怎么了?”
她盯着他。
那一瞬间,她不是在看现在的藤原義人。
而是在确认——
这个人,是否曾经站在另一个女孩身边。
“……你以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不是,也帮别人做过这种事?”
義人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想看清楚现在英梨梨的身子。
而是脑海里,有什么记忆被轻轻刺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
想不起来。
不是忘记。
而是想不起具体对象。
只剩下一种模糊的、被填满过的感觉。
就好像他真的有和一个女孩,做过换衣间里一样的亲密事件。
“……可能吧。”
他最后只能这么模棱两可地回答。
英梨梨的指尖,猛地攥紧。
就是这句话。
不是“没有”。
而是“可能”。
创造核,在这一刻——
找到了世界的裂缝。
她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却不只有她。
那不是清晰的形体。
也不是具体的某个人。
只是一个“被预留过的位置”。
——有人,本来站在那里。
“……哈。”
英梨梨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不大,却锋利得像铅笔折断的声音。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她慢了一步。
不是她画得不够好。
是世界,在她落笔之前,
就已经把“完成图”删掉了。
她的指尖开始发热。
不受控制。
明明没有画板,明明没有纸。
可她的脑海里,线条已经开始自动延伸。
“开什么玩笑……”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不是害羞。
是愤怒。
“你以为删掉就算结束了吗?”
她抬头。
镜子里的影子,终于被她捕捉到了。
那不是幽灵。
那是——
被抹消的完成态。
“给我听清楚了。”
英梨梨猛地拉开帘子,一把抓住義人的衣领。
“我画出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就算被世界删掉一次,
我也会再画第二次。”
商场的灯,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
时间,犹豫了零点一秒。
英梨梨笑了。
——这一次,是世界在等她落笔。
“英梨梨,有件事想问你。”
“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英梨梨下笔如神,身为创作者,她现在必须去填满那份空白。
“...是不是光着画画,更有灵感?”
英梨梨下笔的手微定:“...”
看着身旁藤原義人目光无处可放的尴尬模样,英梨梨低头,后知后觉。
“闭嘴!”
英梨梨红着脸低声细语:“反、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什么?我没听清?”
“都说了闭嘴,光说不会做,不会帮我换上吗?!”
“...哈?”
一刻钟后。
“走吧。”
“衣服买好了。”
画也是。
她转身的瞬间。
——那道影子,被她强行拖进了现实的线条里。
创造,不再是模仿。
而是——
对被抹消之物的反击。
-
图书室的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藤原義人抬头的瞬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等谁。
直到那道身影站在光影交界处——
雪之下雪乃。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校服。
浅色的针织衫像一层被光亲吻过的薄云,温柔地覆在少女的肩与胸前。
细密的织线安静地延伸,仿佛在替她呼吸。
没有多余的棱角,干净的线条让她显得格外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风里。
过膝的裙摆在脚边轻轻摇曳,像被季节牵动的花影,每一次摆动都悄悄带走一瞬时间。
她静静站着,什么也没做,却让世界变得柔软——
连光落下来的方式,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不像是来学习的打扮,更像是——
提前为某个结论而准备。
“抱歉,打扰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