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余音未绝,犹在三界六道之中冲撞、回荡。
翠云山,芭蕉洞内。
坚逾万载的洞府石壁,正在一片一片地崩塌、剥落。
巨大的牛魔王本体,那头曾令漫天神佛胆寒的混世妖王,正用他那峥嵘的牛角,疯狂撞击着一切。
轰!
轰!轰!
山石滚落,烟尘弥漫。
他那双堪比血色湖泊的巨眼之中,流淌出的不再是泪,而是两行触目惊心的血痕。
“我不该降……我不该降啊!”
他的嘶吼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种被碾碎了魂魄后的悲鸣,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刮骨噬魂的痛苦。
“哪怕当年战死在花果山!也好过今日看着我儿惨死!”
当年的结拜,当年的豪情壮志,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尖刀,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神魂。
“我这平天大圣……修的什么道?!平的又是什么天?!”
“我是个废物啊!”
他的声音在崩塌的洞府中回响,充满了对自己无能的终极控诉。
狂乱的撞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整个芭蕉洞都化作一片废墟,直到他那引以为傲的犄角都出现了裂痕,这头疯狂的老牛才终于停下。
他缓缓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在废墟中投下孤寂的阴影。
他要回去。
回到火焰山。
回到他儿子化为飞灰的地方。
一步踏出,山河倒转。
当他再次现身于火焰山那片狼藉的战场上空时,他已不再是那个身披金甲、气吞山河的平天大圣。
不再是那尊能够与天齐高,搅动风云的妖族巨擘。
画面中的他,是一头步履蹒跚的老白牛。
曾经油光水亮、宛如锦缎的毛发,此刻变得灰败、枯槁,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宽阔的肩胛骨处。
两根粗大无比、闪烁着佛门金光的锁链,从那里穿透而出,死死地钉住了他的琵琶骨。
琵琶骨被穿。
一身通天彻地的妖力,被这枷锁封印了大半,剩下的也运转滞涩,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江河。
这是耻辱的印记。
这是当年孙悟空联合哪吒三太子,将他降服时留下的枷锁。
这也是他投降天庭,向灵山低头,苟且偷生的证明。
他曾以为,只要戴上这副枷锁,只要足够听话,只要将那一身傲骨深埋地底,就能换来安稳。
他曾以为,只要他忍,就能换来家人的平安。
可结果呢?
小妾死了。
女儿死了。
如今,连他唯一的儿子,那个他寄予了所有希望,却又被他亲手推开的孩儿,也为了不当一条狗,选择了自爆身亡。
家散了。
人亡了。
只剩下他这个孤家寡人,戴着这副耻辱的镣铐,站在这片埋葬了自己儿子的坟场上。
牛魔王缓缓降落。
双蹄踏在滚烫的、尚有余温的焦土之上。
他低下那颗硕大的牛头,看着手中的一捧尘埃。
那是他之前拼命抓来的。
是他儿子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