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青云宗外门事务殿外,已聚拢了不少弟子。消息不知从何处走漏,灵田案今日将对质公堂,牵扯到外门管事与最近风头颇劲的“讲道理”杂役林玄,更隐隐有传功长老孙乾的影子,这等热闹,自然引人注目。
苏婉儿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杂役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略显苍白的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手中紧紧抱着装有全部证据的布包,与林玄并肩站在殿前石阶下。林玄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但身姿挺拔,眼神沉静,与周遭的嘈杂格格不入。
胡老四站在他们侧后方,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灰败,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赵明则混在人群里,警惕地四下张望。
“辰时到——!”殿内传来执事弟子悠长的唱喏声。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庄重而略显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事务殿内颇为宽敞,上首是三张高背椅,此刻端坐着三人。居中者正是传法长老周清源,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墨绿色长老袍,神色肃穆。左侧是执事长老吴广厚,脸上惯常的笑容淡了许多。右侧,不出所料,正是脸色阴沉的传功长老孙乾。他目光扫过进殿的林玄一行人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寒意森然。
下首两侧,分别站着今日轮值的数名执事弟子,以及被传唤来的李贵管事和他的侄子李魁。李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眼睛狭长,此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眼神却不时瞥向胡老四,带着警告。李魁则站在他身后,强作镇定,但眼神闪烁,不敢与林玄、苏婉儿对视。
“弟子苏婉儿(林玄、胡老四),拜见三位长老。”林玄率先躬身行礼,苏婉儿和胡老四跟着拜下。
“免礼。”周清源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今日传召尔等,乃为查证外门杂役弟子苏婉儿诉管事李贵侵占其父母所遗青霖田一案。苏婉儿,你可将事情原委、诉求,如实道来。”
“是。”苏婉儿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从父母留下地契,到李贵以田赋不济为由强行“代管”,再到出示伪造转让契、胡老四作伪证,自己求告无门,言词清晰,条理分明,说到父母遗物几被强夺时,声音哽咽,真情流露,引得殿外一些旁听弟子面露同情。
李贵眉头紧皱,待苏婉儿说完,不等长老发问,便急不可耐地躬身道:“周长老,吴长老,孙长老,此女一派胡言!那青霖田确是其父生前自愿转让抵债,有转让契为证,有胡老四为见证!此女年幼无知,听信旁人挑唆,妄想夺回已属他人之田产,实属刁顽!至于所谓‘伪造’,更是无稽之谈!”
“李管事所言旁人,是指弟子么?”林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贵斜睨林玄一眼,冷笑道:“林玄,你一个禁足思过、修为尽失的杂役,在此案中是何身份?有何资格插话?”
“弟子受苏婉儿委托,代理此案,为其陈情举证。”林玄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式两份的委托契约(以律令笔签署,微有灵光),呈给旁边的执事弟子转交上首,“此乃委托契书,请长老过目。弟子虽在禁足,然宗门似无规定禁足弟子不可接受同门委托,陈述事实。且此案关乎门规公正、弟子权益,弟子既有所知,自当陈情。”
周清源接过契约看了看,那特殊的笔迹和微弱的约束灵光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并未多言,只道:“既为代理,准你发言。但需句句属实,不得妄言。”
“谢长老。”林玄转向李贵,语气平和却带着锋芒,“李管事方才说转让契为真,胡老四为见证。那么,敢问李管事,苏婉儿之父苏明,是于何时、何地、因何债务、以何价格将这两亩青霖田转让于你?债务凭据何在?转让之时,除胡老四外,还有何人在场?田产转让,按宗门旧例,需报事务殿备案,备案记录何在?”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核心。修真界底层交易往往不规范,但如此追问细节,李贵顿时有些支吾。
“这……此事过去有些时日,具体细节记不清了。债务是苏明早年修炼所借灵石,当时未立字据,后来他自觉偿还无望,自愿以田产抵偿。在场唯有我与苏明、胡老四三人。至于备案……当时想着是同门之间小事,便未及时上报,后来便耽搁了。”李贵勉强圆话。
“哦?自愿抵偿?”林玄看向胡老四,“胡老四,李管事说你当时在场见证。苏明前辈当时是如何‘自愿’的?可曾有过争执?转让契上的手印,可是你亲眼看着苏明前辈按下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胡老四身上。胡老四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长老明鉴!弟子有罪!弟子当时……并未亲眼见到苏明按手印!那转让契……那手印是假的!是李魁这小子后来弄出来,逼着我作证说是真的!李管事拿我儿子在丹房的差事威胁我,我、我不敢不从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殿外更是议论声起。
李贵脸色大变,厉喝道:“胡老四!你胡说什么!竟敢当堂翻供,诬陷管事!”
李魁也跳了起来,指着胡老四:“老东西!你血口喷人!”
“肃静!”周清源一声低喝,蕴含着金丹威压,顿时将骚动压下。他目光如电,看向胡老四:“胡老四,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翻供之事,非同小可,若查实诬告,罪加一等!”
胡老四连连磕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弟子……弟子有李魁当时炫耀伪造手印时,弟子偷偷藏起来的一张沾了点特殊印泥的草纸!那印泥与转让契上的颜色、气味一模一样!弟子还知道,李魁为了模仿手印,曾拿苏明前辈在杂物上留下的旧印痕反复比对练习!他酒醉后还跟人吹嘘过,说‘要多少手印都有’!昨夜……昨夜李管事还派人威胁弟子,若敢乱说,就让弟子儿子在丹房出‘意外’!”他将昨夜林玄让赵明送他回去后,家中再次被威胁的事也说了出来,细节详实。
李贵和李魁脸色瞬间惨白。他们没想到胡老四不仅反水,还留了物证,更将威胁之事当众捅出!
“荒谬!一张草纸能证明什么?那是胡老四自己弄来诬陷的!威胁之事,更是子虚乌有!”李贵强辩,但气势已弱。
林玄不再理会李贵,转身向上首三位长老深深一揖:“周长老,吴长老,孙长老。现有苏婉儿提供的真伪地契对比,有弟子以特殊方法显现的伪造手印异常临摹图,有胡老四的翻供证词及疑似证物草纸,还有胡老四所述李魁炫耀之言的旁证(可传当日醉仙居其他酒客询问)。证据链已初步形成,足以证明李贵、李魁涉嫌伪造文书、侵占同门资产、并胁迫他人作伪证。此外,苏婉儿此前曾向执事弟子申诉,却被以‘证据不足’推诿。弟子大胆质疑,此案拖延不决,是否有基层执事玩忽职守,或受人情请托,乃至收受好处之嫌?此案虽小,却关乎外门法度是否公正,底层弟子权益能否得到保障。恳请三位长老明察秋毫,秉公而断,还苏婉儿公道,肃清门风!”
话音落下,整个事务殿寂静无声。林玄这番话,不仅坐实了李贵李魁的罪责,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可能存在的包庇和不作为,将一桩田地纠纷,上升到了门规法度的高度。
吴广厚脸上笑容早已消失,看向李贵的眼神带着恼怒,这家伙办事不干净,还惹出这么大麻烦!孙乾面沉似水,放在椅背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玄,又扫过瑟瑟发抖的胡老四,最后落在闭目沉吟的周清源身上。
周清源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沉声道:“李贵,李魁,胡老四所供,尔等可有辩解?”
李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周清源那平静无波却洞彻一切的眼神,又看到旁边孙乾阴沉着脸并未出声维护,心知大势已去,扑通跪倒:“弟子……弟子一时糊涂,管理田产心切,听信了侄儿妄言,核查不严,致使有伪造契书之事,甘愿受罚!”他狡猾地将主要责任推给李魁,自己只担个“失察”之罪。
李魁见舅舅都认了,腿一软,瘫倒在地,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是舅舅让我……”
“够了!”周清源打断他,声音带着威严,“经查,李魁伪造文书证据确凿,胁迫同门作伪证,情节恶劣。李贵身为管事,失察渎职,纵容亲属,事后更有威胁证人之举。胡老四受人胁迫作伪证,然能迷途知返,当堂揭发,可酌情从轻。苏婉儿所述属实,其权益当予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