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后山的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压抑。
赵明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进林玄的小屋,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林师兄!动了!胡老四动了!他……他一个人,偷偷从后门溜出来,往……往咱们杂役院这边来了!”
来了!林玄精神一振,黑暗中眸光闪动。“确定是一个人?身后有无尾巴?”
“就他一个!我看得真真的,躲躲闪闪,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跟做贼似的,没人跟着。”赵明肯定道。
“好。你立刻去叫醒婉儿,让她带上所有证据副本,到我这里来。然后你回去,继续在远处盯着胡老四家方向,留意有无其他人出现。”林玄迅速吩咐。
赵明领命而去。不多时,苏婉儿也匆匆赶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脸上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他来了,说明心理防线已破。”林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他未必会完全按照我们的期望行事。可能只是来求饶,可能来试探,也可能真的想坦白。我们见机行事。”
他让苏婉儿躲到屋内最阴暗的角落,自己则点亮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坐在唯一那张破凳子上,静静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细微的、带着迟疑的敲门声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门没闩,进来吧。”林玄平静开口。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胡老四佝偻的身影挤了进来,又迅速把门掩上。他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短短两日仿佛老了十岁,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看到端坐灯下的林玄,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腿一软,竟直接跪了下来。
“林、林师兄……救命!救救我们一家吧!”胡老四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林玄没有立刻去扶,只是看着他,语气平淡:“胡老四,深夜来此,所为何事?若是为灵田案作伪证一事,你当知道,能救你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胡老四抬起头,老泪纵横:“我没办法啊!李管事拿我儿子的差事和性命威胁我!我不按他们说的做,我儿就完了!可、可那良心……它过不去啊!苏家丫头的地,明明是她爹娘留下的,那手印……它真是假的!我亲眼看见李魁那小子拿着印泥和一张按过手印的废纸比划……我昧着良心说了谎,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听到点风声就心惊肉跳……现在外面都在传李魁的话,李管事又派人来威胁,我、我真是没活路了!”
他断断续续,将被迫作证的经过,李魁如何炫耀伪造手印,李管事如何威胁,都倒了出来,与李魁酒话和陈情书推测基本吻合。
“那你如今来,是想如何?”林玄问。
“我……我想把实情说出来!但我怕……我怕李管事报复我儿子!林师兄,苏姑娘,你们信里说能尽力周旋,保全我儿差事……可是真的?有多大把握?”胡老四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又充满恐惧。
林玄与角落里的苏婉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婉儿走了出来,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整齐的证据。
“胡伯,”苏婉儿声音柔和但坚定,“我们无法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修真界的事,谁也不敢说万全。但我们可以承诺,只要你愿意在事务殿执事面前,将李管事、李魁胁迫你作伪证,以及伪造手印的实情说出来,我们会尽全力为你陈情。此事一旦曝光,众目睽睽之下,李管事自身难保,短期内应无力再报复。而你主动揭发,属于戴罪立功,按门规可以从轻。我们会恳请执事,念你被胁迫且年迈,不予重罚,并尽量保全你儿子的差事。这是目前唯一能让你们一家摆脱控制、同时也能为我父母讨回公道的路。”
胡老四看着那些地契、临摹图,又看看苏婉儿和林玄,脸上挣扎更甚。这是一场赌博,赌林玄和苏婉儿的能力和信誉,赌宗门执事的公正,赌李管事倒台的速度。
林玄适时开口,语气多了几分力度:“胡老四,你想清楚。继续隐瞒,你就是李管事案板上的肉,随时可能被舍弃或灭口以绝后患。而且,你以为李魁那些酒话传开,李管事还会完全信任你吗?你对他们而言,已经是个隐患。相反,站出来,将隐患变成捅向他们的刀,你才有价值,我们和潜在的公正力量才会保护这个价值。何去何从,在你一念之间。天,快亮了。”
“将隐患变成刀……”胡老四喃喃重复着,昏黄的眼睛里,恐惧、挣扎、最终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我……我说!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求林师兄,苏姑娘,救救我们一家!”
成了!
林玄心中一定,上前扶起胡老四:“起来吧。既然决定,便不再犹豫。你且将方才所言,以及所有细节,时间、地点、人物、对话,尽可能详细地再回忆一遍,说与我们听。我们需要为你整理一份清晰的口供。”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胡老四仔细回忆,林玄执笔记录,苏婉儿补充询问细节,一份关于伪证和胁迫的详细证言逐渐成形。胡老四按上手印后,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一旁。
“胡伯,你先回去,装作无事发生。”林玄收起证言,“明日辰时,事务殿开门后,你便去寻今日当值的执事,要求面见,陈述实情。我们会随后携证据赶到,与你汇合。记住,咬定实情,不必害怕,我们与你同在。”
胡老四点点头,眼神却依旧惶恐。林玄知道,还需给他一点定心丸。
“赵明。”林玄朝门外低唤。一直守在外面的赵明应声而入。
“你辛苦一下,送胡伯回去。然后……今晚就别睡了,在胡伯家附近找个隐蔽处守着,直到天明。若见任何可疑人等接近,立刻长啸为号,并去敲巡夜执事弟子休息处的门,就说听到有贼人意图不轨。”林玄吩咐道。这是预防李管事狗急跳墙,连夜对胡老四下手。
赵明拍着胸脯保证:“林师兄放心,交给我!”
看着赵明护送胡老四消失在夜色中,林玄和苏婉儿才真正松了口气。
“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苏婉儿抚着胸口,仍有些后怕。
“接下来才是硬仗。”林玄看着桌上齐全的证据和新鲜出炉的证言,“明日事务殿,李管事必定会激烈反扑,甚至孙乾也可能暗中施加影响。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看向苏婉儿:“明日,我们不仅要提交证据,还要将此事定性。我会起草一份正式的《关于外门弟子苏婉儿灵田被侵占及李贵等人涉嫌伪造文书、胁迫证人一案的陈情与举证文书》,将事情脉络、证据链、违反的门规条款、以及可能的包庇纵容疑点,全部列明。我们不仅要告李贵、李魁,还要将‘基层执事弟子处置不公、可能收受好处或畏惧权势’作为一个问题点出来,把水搅浑,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大到孙乾想捂都捂不住,最好能直接捅到周清源长老面前!”
苏婉儿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紧张:“这……能行吗?”
“事在人为。”林玄目光坚定,“我们证据相对扎实,现在又有了关键人证。缺的,只是一个能秉公处理、且不惧孙乾的裁判。周长老,或许就是这个人选。我们至少要制造出足够大的动静,引起他的注意。”
他铺开纸,拿起那支律令笔,笔尖微光凝聚。
“来吧,婉儿,我们一起来写这份……‘诉状’。”
灯花跳动,映照着两人伏案疾书的身影。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黑夜将尽,黎明将至。而一场席卷外门的风波,也即将随着这晨光,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