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林玄几乎是在半昏半醒间度过。极度的虚弱和灵魂层面的隐痛如同跗骨之蛆,让他大部分时间只能瘫卧在床,连进食都需靠赵明偶尔送来的稀粥勉强维持。苏婉儿每日都会悄悄来一次,除了带来食物和清水,也会简短告知外门的动向——表面依旧平静,但护卫队那边,陈平似乎已经拿着那份确认契私下与韩厉又接触了一次,具体结果还未传回;灵田附近,她也再未发现可疑人影,但心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林玄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并非无意识的昏睡。他的意识常常沉入一片由淡金色和银色光点组成的混沌虚空,那里是系统界面与他心神损伤交织出的内景。他能“看”到代表自己心神的光团黯淡且布满裂纹,而律令笔的虚影则悬浮在一旁,笔身上那些原本的银色纹路中,夹杂着几缕微弱的、不肯消散的金红丝线,那是他精血留下的印记。
昏睡中,他并非全然被动。每当精力稍微凝聚,他便尝试用最温和的方式,引导那所剩无几的职业点数化作滋养的微光,去浸润心神上的“裂纹”。5点职业点数很快耗尽,效果微乎其微,仅仅让那钝痛减轻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但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与律令笔之间的联系,似乎因为那精血印记的存在,变得更加紧密和……奇异。笔身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温凉,时而会有一丝微弱的热流,仿佛有自己的脉搏,与他的心跳隐隐呼应。
“血脉相连……还是心力交融?”混沌中,林玄模糊地思考着。或许,这损伤与精血的付出,在削弱他的同时,也意外地加深了他与这“法务”之力的本源联系?福兮祸所伏?
第三日傍晚,林玄终于能勉强靠坐在床头,不再一动就天旋地转。虽然依旧虚弱,神识感知范围缩到周身丈许,但至少意识清明了许多。他让赵明弄来了一小碗参须熬的薄汤,慢慢喝下,感受着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经脉中艰难游走。
就在他喝完汤,闭目调息时,门外传来了与往日不同的脚步声——沉稳,舒缓,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和气度,绝非杂役或普通外门弟子所有。
林玄心中一凛,睁开眼。
敲门声响起,三下,清晰而有节制。
“林玄小友,可在屋中?”一个平和温润,却自带威严的声音传来。
这个声音……林玄脑中飞快检索记忆,瞳孔微微一缩。是传法长老周清源!
他怎么会亲自来这后山杂役院?是为灵田案后续?还是因为孙乾的动向?亦或……终于对自己这个“异数”产生了更深的兴趣,甚至忌惮?
无数念头闪过,林玄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尽量让声音平稳:“弟子在。门未闩,长老请进。”
木门被推开,周清源一身简朴的墨绿色常服,悄然步入。他看起来与在事务殿时并无二致,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他进屋后,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这间简陋到极致的屋子,最后落在靠坐床头的林玄身上,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虚弱气息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必起身。”周清源抬手虚按,阻止了林玄试图下床的动作,自己则走到屋内唯一那张破桌旁,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坦然坐下,仿佛身处华堂而非陋室。“看你气色,伤势不轻。可需丹药调治?”
“谢长老关怀,弟子只是心神损耗过度,自行调息即可,不敢劳烦长老。”林玄垂眸回答,心中警醒。周清源亲自前来,绝不只是探病。
“心神损耗……”周清源微微颔首,目光在林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评估着什么,随即语气一转,“灵田一案,你处理得不错。条理清晰,证据分明,更难得的是,懂得借势,亦知进退。苏婉儿能得回祖产,你功不可没。”
“长老过誉。弟子只是依循门规,陈情举证,公道自在人心,非弟子之功。”林玄谨慎应对。
“公道自在人心,说得不错。但人心易蔽,规矩若存若亡,则公道难彰。”周清源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李贵伏法,孙长老似有微词。你可知晓?”
直接切入正题了。林玄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任何虚与委蛇都可能适得其反,不如适度坦诚。
“弟子略有耳闻。孙长老或觉弟子行事偏激,扰乱外门秩序。”林玄抬起头,看向周清源,眼神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然弟子以为,门规既立,当为众弟子行事之准绳,护身之甲胄。若强者可随意曲解侵夺,弱者申诉无门,则规矩形同虚设,秩序终将崩坏。弟子所为,不过是为无力者,在规则之内,寻一发声之途,求一公平之判。若此亦算扰乱秩序,则弟子不知,何为秩序之本。”
他这番话,将个人行为拔高到了维护门规尊严和秩序根基的层面,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也隐含了对孙乾可能“曲解侵夺”的指控,同时将问题抛回给了代表宗门法度的周清源。
周清源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林玄说完,才缓缓道:“你倒会说话。维护规矩,初心或善。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执行规矩,亦需考量情势、权衡利弊。过刚易折,你可明白?”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告诉他不要只认死理,要懂得变通和妥协。
“弟子明白。”林玄恭声应道,但随即话锋一转,“然弟子亦以为,规矩之生命,在于其被信仰和执行。若因情势利弊便可随意变通,则规矩之公信力必将受损。今日可为‘情势’变通一分,明日或可为‘利弊’退让一尺,长此以往,规矩将不成规矩,强者之‘情势利弊’,便是新的规矩。此非弟子所愿见,恐亦非宗门设立规条之本意。”
他再次将问题拉回原则层面,隐隐点出若开此先例,危害更大。
周清源眼中终于掠过一丝讶异,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微弱、却言语锋利的杂役弟子,沉默了片刻。屋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你所言,不无道理。”良久,周清源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宗门广大,弟子万千,人心各异。完全公平,谈何容易。执掌外门,如烹小鲜,需掌握火候,平衡各方。孙长老执掌传功考绩,于外门影响深远,其门下关联者众。些许小事,若能平稳化解,未必非要针锋相对,徒增内耗。”
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暗示。暗示孙乾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宗门高层有时也需权衡妥协。
“长老教诲,弟子谨记。”林玄听懂了弦外之音,但并不完全认同,他斟酌着词语,缓缓道,“然弟子窃以为,平衡不等于纵容,妥协亦需底线。若因一方势大,便对明显违规之举视而不见,甚至默许其打击异己,则此平衡,恐非长久之平衡,而是以牺牲规矩公正和大多数弟子权益为代价的虚假平静。今日牺牲一个苏婉儿之田,明日或可牺牲更多弟子之修炼资源、晋升之机。积弊日深,恐有损宗门根基。且……欺压者气焰日盛,被欺者怨气日积,外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一旦失控,其害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