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在委婉地指出,对孙乾的纵容可能带来的长期危害,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矛盾。同时,也将自己放在了“代表大多数被欺压弟子”的立场上。
周清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深深看了林玄一眼。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莫测。
“你倒是看得远,也想得深。”周清源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所虑,非是无的放矢。然破局之道,非一蹴而就。外门积弊,冰冻三尺。你以一己之力,又能如何?”
这是在考验,也是在给机会。问林玄有什么具体的办法,或者,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和野心。
林玄心知到了关键处。他强撑着精神,身体微微前倾,虽然虚弱,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弟子人微言轻,修为低微,不敢妄言破局。然弟子以为,万事皆有法度。外门诸多纷争不公,根源往往在于‘规矩不明’、‘执行不公’、‘申诉无门’。弟子愿效绵薄之力,愿从细微处着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周清源的反应,见对方并未打断,才继续道:“弟子愿于外门,尝试设立一‘规矩咨询’之所。不涉武力,不论出身,只为同门提供门规解读、纠纷调解之建议,助其明晰自身权责,知晓申诉途径,于规则框架内寻求解决之道。如此,或可减少私下斗殴、忍气吞声之事,亦可让诸多‘不公’有处可说,有迹可循。久而久之,或能稍正风气,亦能为宗门高层体察下情,提供一扇窗口。此乃弟子一点愚见,不知长老以为如何?”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提议。将个人零散的“咨询”行为正规化、半公开化,为自己争取一个合法且受一定保护的身份和活动空间。同时,这也是一步险棋,等于将自己彻底摆上台面,成为某些人眼中更明显的靶子,但也可能因此获得周清源某种程度的认可或默许,甚至庇护。
周清源听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思索之色。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望着跳跃的灯火,半晌不语。
“规矩咨询之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林玄,“想法,颇有新意。然此举无异于立一标靶。外门水深,你当知晓。孙长老处,你又待如何?”
“弟子行事,一切依门规为准绳,光明正大,无不可对人言。”林玄坦然道,“孙长老若觉弟子有违门规,自可依规处置。若弟子所为,于门规无碍,于同门有益,想来孙长老身为传功长老,亦当乐见外门秩序清朗,弟子安心向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守规矩,又将了孙乾一军——你如果反对,是不是反对“秩序清朗”?
周清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此事,且容我思量。”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你且好生养伤。外门……确实需要一些新的气息。但切记,过犹不及。在拥有足够力量之前,锋芒太露,并非好事。”
他转身,看着林玄:“你之‘契约’奇术,源自何处,我不过问。但用之当慎,不可恃之凌人,更不可触犯宗门禁忌。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向门外走去。
“弟子恭送长老。”林玄在床榻上躬身。
周清源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似有深意的话:“后山虽偏,亦在青云之中。好生将养,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人已飘然出门,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到来。
林玄缓缓靠回床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与周清源这番对话,看似平和,实则步步惊心,耗神更甚于体力劳作。
但结果……似乎不坏。周清源没有明确支持,但显然对他的提议产生了兴趣,也默认了他可以继续在一定范围内活动。那句“后山虽偏,亦在青云之中”,更像是一种隐含的承诺——只要你在规矩内行事,宗门(或者说他周清源)不会坐视你被某些势力毫无顾忌地碾碎。
这或许,就是他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他看向窗外的黑暗,那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有孙乾阴冷的凝视,有同门好奇或畏惧的张望,或许也有周清源平静的注视。
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完全孤立无援。而在规则与人心交织的棋盘上,他刚刚落下了一枚意义深远的棋子。
接下来,就是尽快恢复,然后……将这个“规矩咨询之所”,从构想变为现实。
他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心神沉静,开始主动引导那与律令笔紧密相连的、微弱却坚韧的脉动,缓慢滋养着受损的魂灵。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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