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槐带来的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瞬间在林玄心中炸开。伪造宗门考绩记录,还是涉及传功长老孙乾的执事弟子,甚至可能牵扯到孙乾本人!这已远非寻常纠纷,而是直指外门权力核心的腐败与黑幕,其敏感性与危险性,远超灵田案十倍、百倍!
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油灯的光芒在方槐惊恐扭曲的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他跪在那里,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随时会崩溃。
林玄没有立刻说话,甚至没有去扶他。他缓缓坐回那张破旧的椅子,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摩挲,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如同冰棱般尖锐寒冷。
接,还是不接?
接了,意味着他将正式站到孙乾及其党羽的对立面,不再是间接的、迂回的对抗,而是直面其最隐秘、最可能涉及根本利益的领域。孙乾的反扑必将空前激烈,手段也会更加无所不用其极。苏婉儿的遇险只是警告,若触动其根本,下一次的“意外”,可能就不止是警告那么简单了。自己现在心神未复,实力低微,拿什么去挡?
不接?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到绝境、连妹妹安危都受到威胁的年轻弟子,任由他被卷入那肮脏的漩涡,成为权力操弄的牺牲品?那自己之前所坚持的“规矩”、“公道”,岂不成了笑话?周清源那句“后山虽偏,亦在青云之中”的隐含庇护,自己若此时退缩,又有何面目去面对?更何况,此事一旦坐实,外门不知还有多少像方槐这样被胁迫、被蒙蔽的弟子,整个外门风气将败坏到何种地步?
利弊、安危、道义、能力……无数念头激烈碰撞。林玄感到一阵熟悉的虚弱感袭来,那是心神剧烈消耗的征兆。但他强行稳住,目光落在方槐身上。
“方师弟,你先起来。”林玄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平静,“把你知道的,关于冯璋,关于他让你伪造记录的具体细节,时间、地点、他如何威胁你、有没有留下什么凭证或话语,还有……关于孙长老可能知情的话,他是怎么说的,一字不漏,慢慢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承诺什么,但“慢慢告诉我”这几个字,却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让方槐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颤巍巍地爬起来,坐在林玄对面的破凳子上,断断续续,却又不敢遗漏任何细节地讲述起来。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冯璋以“核对经籍阁旧档”为由,将方槐叫到一处僻静的回廊。先是看似随意地询问方槐妹妹在丹房的情况,言语间暗示其工作“有些不小心的地方”。然后才图穷匕见,拿出一份已经填好了大半的“月度修炼考较优异记录”草稿,上面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和大致评价,但关键的数据和执事弟子复核签印处是空白的。冯璋要求方槐利用职务之便,从经籍阁领取一份空白录功册,按照草稿伪造一份完整的记录,并模仿经籍阁归档的笔迹和格式。
“他说……他说这只是小事,孙长老那边需要一份‘好看’的记录,去应付内门偶尔的抽查,对大家都好。”方槐声音发颤,“我不肯,说这是伪造文书,是大罪。他就变了脸,说我妹妹在丹房接触的‘清心散’原料,若是‘不小心’混入一点别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他还说,这事是孙长老点了头的,我若不识抬举,别说我妹妹,连我在经籍阁的差事,甚至小命都难保……”
“那份草稿,你可还记得上面写的名字?大致内容?”林玄追问。
“名字……好像叫‘赵元青’,评价写的是‘悟性上佳,勤勉刻苦,本月灵力精进显著,已达炼气四层巅峰,建议重点观察’。”方槐努力回忆,“其他具体数据我没细看,但肯定是夸大的,那个赵元青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孙长老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平时修炼并不突出……”
赵元青……孙乾的亲戚……林玄记下这个名字。冯璋敢如此明目张胆,甚至抬出孙乾的名头,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是此事确为孙乾授意或默许,至少在他掌控的范围内,这种事并非第一次。
“草稿现在何处?”
“被……被冯璋拿回去了。他说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明天……明天午时之前,必须给他答复。”方槐脸色惨白,“林师兄,我……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妹妹她才十四岁……”
林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时间紧迫,对方给的压力极大,且直接威胁家人性命。常规的“调解”或“协商”在此事面前毫无用处。这已经不是讲道理就能解决的问题,而是生死威胁下的犯罪行为。
“方师弟,此事干系重大,远超你我想象。”林玄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着方槐,“你来找我,说明你尚存良知,不愿同流合污。但你要清楚,一旦我介入,你我便再无退路。冯璋,乃至他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和你妹妹,可能会面临更直接的危险。”
方槐身体一颤,眼中恐惧更甚,但随即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我知道……我知道危险。但我不能害我妹妹,也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败坏门风的事!林师兄,只要你肯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哪怕……哪怕最后逃不过,我也认了!总比昧着良心,日后活在愧疚和恐惧里强!”
这番话让林玄有些动容。这个看似懦弱的年轻弟子,在最后关头,终究守住了底线。
“好。”林玄终于下了决心,“此事,我接下了。但你要完全按我说的做,一步都不能错。”
“林师兄请说!我一定照做!”方槐仿佛抓住了主心骨,连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