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源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正在翻阅几份卷宗。见林玄进来，他放下手中之物，抬手示意林玄坐下。陆明远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至门外守候。
“林玄，”周清源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玄脸上，“地火室旧矿道那本册子，是你设法让韩贵（韩老伯）发现的吧？”
语气平淡，却非疑问，而是陈述。
林玄早有被问及的准备，此刻并不慌乱，起身躬身道：“长老明察。弟子……确实在调查方槐师弟被冤一事时，察觉到冯璋可能涉及不法，并循着一些线索（火麟砂、地火室痕迹），推测其可能藏匿有重要证物。弟子修为低微，无法直接探查，又恐打草惊蛇，便请托一位信得过的同门（苏婉儿），辗转联系了韩老伯，将推测的藏匿地点告知，盼他能‘偶然’发现，上报宗门。弟子……擅作主张，有违规矩，甘愿受罚。”
他坦然承认了引导之事，但将主要动机归结为“为同门申冤”和“发现不法线索”，并强调了自己只是“推测”和“间接告知地点”，并未直接参与窃取或伪造证据，将风险和责任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周清源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你倒是坦诚。韩贵所言，与你大致相符。他说是一个叫苏婉儿的女弟子，以送咸菜为名，告知他旧矿道可能有冯璋遗落的‘重要物件’，涉及冯璋死因。他出于对冯璋等人往日作为的愤懑，才去查探，果然发现此册。”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账册的封面：“此物至关重要。不仅关乎冯璋死因、方槐清白，更牵扯外门积弊，动摇宗门根基。你虽方法取巧，但初衷……尚可。”
这算是……认可？林玄心中稍定。
“然，”周清源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以杂役之身，暗中串联，调查执事，引导证人，此等行径，非寻常弟子所为。你那份‘规矩咨询’的构想，恐怕也非一时兴起。你究竟……意欲何为？”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林玄知道，这是周清源对自己的最终审视，回答的好坏，将决定自己在这场风暴中的最终位置，甚至生死。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周清源的目光，郑重道：“回长老，弟子并无翻天覆地之野心，更无非分之想。弟子只是出身微末，亲见、亲历诸多不公，深感宗门法度虽在，然执行之时，往往因人而异，强者可曲解以自利，弱者常申诉而无门。长此以往，规矩失威，人心失衡。”
他语气渐趋激昂，却仍保持着清晰条理：“弟子侥幸，于重伤之际偶得些许感应天地规则碎片之能，虽微弱不堪，却愿以此微末之能，略尽绵薄之力。弟子所思所行，无非是想在这强弱分明、人情错综的修真界，为那些如方槐、如苏婉儿、如韩老伯一般无力自保的同门，寻一条能在规则之内讲道理、求公道的途径。‘规矩咨询’，不过是一个名目，一个尝试。弟子以为，宗门欲长久兴盛，除却追求无上大道，亦需关注这万千基石弟子是否能在相对公平的环境中修行、竞争。弟子愿做一块引玉之砖，一处可供弱者发声的缝隙。此乃弟子肺腑之言，请长老明鉴。”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维护底层公平），也解释了自己能力的来源（重伤奇遇），更将自己的行为拔高到了“稳固宗门基石”的层面，与周清源此刻整顿风纪的目标不谋而合。
周清源沉默了许久，书房内只有茶香袅袅。他再次翻开账册，看着里面那些触目惊心的记录，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脸色仍显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年轻杂役。
“引玉之砖……可供发声的缝隙……”周清源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赞赏，有思索，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你能看到这一层，已属难得。此次若非你暗中推动，此等蠹虫，不知还要啃噬宗门多久。”
他合上册子，做出了决断：“冯璋案牵连甚广，孙长老……亦有失察之责。宗门将对此进行彻查、整顿。在此期间，外门需要稳定，也需要……新的声音。”
他看向林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规矩咨询’之议，本长老准了。暂于后山划一僻静院落，准你以‘门规宣讲、纠纷调解助手’之名，尝试行事。一应行事，需报于陆明远处备案，不可逾矩，不可擅专。若有疑难或危险，可直接通过明远寻我。你可能做到？”
准了！不仅默许，还给予了半官方的身份和一定的庇护（通过陆明远）！
林玄强压心中激动，深深拜下：“弟子林玄，谢长老信任！定当恪守本分，以规为尺，以理为刃，绝不负长老所托，亦不负同门期盼！”
“去吧。”周清源挥挥手，“方槐不日将因证据不足释放，你可将此消息告知其亲友，令其安心。至于其他……静观其变，好自为之。”
“弟子告退。”林玄再次行礼，退出了清心斋。
走出竹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陆明远送他出来，微笑道：“林师弟，恭喜。长老对你期望颇深。日后若有需协助之处，尽管来寻我。后山那座‘听竹轩’已收拾出来，师弟随时可以搬过去。”
“多谢陆师兄。”林玄拱手道谢。
独自返回后山的路上，林玄的心情却并未完全轻松。周清源的认可和支持，固然是巨大的突破，但同时也将他更紧密地绑在了这位长老的战车上。外门的清洗才刚刚开始，孙乾的反扑还未真正到来，自己这个被推到前台的“规矩助手”，必将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
然而，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在规则的庇护下，直面风浪，建立秩序。
他摸了摸袖中的律令笔，笔身似乎也传来一丝温热的共鸣。
抬头望去，青云宗的山门在阳光下巍然屹立。山门之内，风波未平；山门之外，大道漫漫。
但至少，他已经握住了书写规则的第一支笔，在这波澜壮阔的修真画卷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微小却清晰的第一个墨点。
而画卷的下一页，即将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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