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流逐渐远去,地火室区域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几个执法弟子留守封锁现场。
小山包上,林玄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这才发觉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计划出现了最大的意外(孙乾到场),却也引出了最意想不到的助力(周清源亲临督办)。账册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地落入了周清源手中。韩老伯虽然受惊,但看样子被执法殿带走保护了起来。孙乾被当众将了一军,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但在周清源明确督办、众目睽睽之下,短期内恐怕难以直接翻盘。
方槐……有救了。至少,洗脱嫌疑、重获自由的希望大增。
然而,林玄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周清源的介入,固然带来了公正的期望,但也意味着此事已彻底升级,进入了宗门最高权力博弈的层面。自己和苏婉儿这些最初的推动者,是否还能安然隐藏在幕后?周清源会如何追查账册来源?会否查到韩老伯,进而查到苏婉儿和自己?
风暴确实被成功引爆了,但被卷入风暴中心的,绝不仅仅是孙乾一党。
惊雷已炸响,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各方定力、智慧与决断的时刻。而他这个点燃引信的人,必须准备好,迎接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的冲击波。
夜风吹过山岗,带着地火余温与远方渐散的喧嚣。
林玄最后望了一眼事务殿方向那点点灯火,转身,悄然没入身后的黑暗之中。
长夜未央,博弈,才刚刚开始。周清源手持账册、当众宣布亲自督办、并邀孙乾“回事务殿分说”的那一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青云宗外门。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发酵、变形,在各种添油加醋的传闻中,演变成无数个惊心动魄的版本。
有人说,冯璋私藏了一本记录着外门所有见不得光交易的“阎王账”,因此被灭口;有人说,账册牵扯到了某位长老,引发了高层内斗;更有人信誓旦旦,称亲眼看到周长老面色铁青,孙长老拂袖而去,空气中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意识到,外门的天,恐怕要变了。
作为这场风暴的间接引爆者和身处漩涡边缘的观察者,林玄在后山杂役院的小屋内,度过了异常平静却又暗流涌动的几天。执法殿没有再传唤他,甚至连严锋也没再出现过。但陈平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消息,却勾勒出了一幅外门正在经历的、无声却剧烈的震荡图景。
周清源雷厉风行。拿到账册的次日,他便以“整顿外门风纪、彻查冯璋案关联”为由,从执法殿抽调了亲信人手,组建了独立的调查组,直接绕过严锋,由那位当夜在场的中年执事(姓秦)负责。调查组的第一件事,便是全面封锁了经籍阁旧仓房、地火室旧矿道两处关键现场,并加派了周清源直属的护卫弟子值守,严禁无关人等靠近。
紧接着,秦执事带人突查了冯璋生前在传功殿的私人居所,以及他在宗门内几个可能藏匿物品的隐秘地点。据说,又搜出了一些与账册记录相关联的零散字据、信物,甚至还有几封语焉不详、但落款指向某些特定人物的密信。
账册上那些代号式的记录,在周清源亲自坐镇、调动传法殿部分资源配合下,开始了艰难的破译和核查。“丙亥三七五,赵元青,郑印,火室三,三成”这样的条目,被逐一对照宗门任务记录、贡献点流向、物资发放清单进行反向追查。赵元青这个名字首当其冲,据说已被执法弟子“请”去“协助调查”,其近期获得的超额修炼资源和几次异常的考绩评价,都成了重点怀疑对象。
而那位在账册上多次出现的“郑印”(郑教习),更是在周清源过问后,被暂停了一切职司,禁足于居所,等待审查。传功殿内,人心惶惶,与郑教习、冯璋乃至孙乾过往交往密切的一些执事弟子、教习,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行事变得异常低调。
孙乾那边,表面上似乎沉寂了下去。自那夜与周清源一同离开后,他深居简出,连例行的传功殿巡查都减少了。但据陈平从护卫队听到的风声,孙乾并非毫无动作。他私下召见过几位在执法殿、庶务殿担任要职的弟子(其中似乎包括严锋),也派心腹秘密接触过账册上可能涉及的某些“客户”,内容不得而知,但气氛异常紧张。有传言说,孙乾正在极力撇清与冯璋个人行为的关系,并试图将此事定性为“个别执事弟子贪赃枉法、冯璋因分赃不均被同伙灭口”。
然而,周清源显然不打算就此止步。秦执事带领的调查组,在初步核实账册部分内容后,已将调查范围扩大,开始秘密约谈那些可能被冯璋记录在册、曾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利益的弟子,尤其是其中一些出身背景与孙乾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这些人有的战战兢兢,有的矢口否认,也有的在压力下开始吐露一些边缘信息,如同剥洋葱般,一层层接近核心。
外门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往日那些仗着有点背景或关系便趾高气扬的弟子,如今都收敛了许多。底层弟子则在私下议论纷纷,既感到痛快,又难免担忧接下来的清洗是否会波及自身,或者演变成更高层的权力倾轧。
林玄身处这场风暴的相对外围,却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自己递给周清源(通过韩老伯)的这把刀太过锋利,一旦挥舞起来,必然会伤及无数,也必然会引来最疯狂的反噬。孙乾现在看似被动,但其经营外门多年,根深蒂固,绝不会坐以待毙。周清源虽然占据了道义和证据的上风,但要彻底扳倒孙乾,恐怕也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和博弈。
而他林玄,这个最初发现了火麟砂线索、间接引导了账册发现的人,是否已经进入了周清源的视线?又是否成为了孙乾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答案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晓。
这一日午后,林玄正在屋内推敲如何进一步完善“规矩咨询”的构想框架(他预感此事过后,外门或许真需要一些新的变化),门外响起了不疾不徐的叩门声。不是苏婉儿的轻柔,也不是赵明的急促,更不是执法殿的沉重。
林玄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身穿淡青色弟子服、面容清秀、眼神平和的年轻人,修为约在炼气六层左右,气度从容。
“林玄师弟?”来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陆明远,忝为周清源长老座下记名弟子。奉长老之命,特来请师弟前往‘清心斋’一叙。”
周清源的人!而且直接派来了亲传弟子!
林玄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还礼道:“原来是陆师兄。不知周长老召见,所为何事?”
陆明远笑容温和:“长老只吩咐我来请师弟,并未多言。想必是与近日外门诸多事务有关。师弟不必紧张,请随我来便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林玄定了定神,回屋稍作整理(主要是将律令笔藏好),便随陆明远离开了后山。
清心斋位于外门东侧一处清幽的竹林畔,是周清源平日静修、处理要务之所,远离喧嚣。斋内陈设简朴雅致,唯有淡淡的茶香与墨香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