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饼还热着(1 / 2)

日头偏西的时候,铁蛋把最后一捆谷子码好,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脊梁。

汗顺着脖颈子往下淌,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抹了把脸,瞅着地里金灿灿的谷垛,心里头舒坦。今年雨水足,这三亩地打下来的粮食,除了交租子,剩下的够一家人吃到开春,还能余出点儿钱——娘说了,余下的钱扯块红布,给村头刘家的二丫做身衣裳。

二丫,他未来的媳妇儿。

想到这儿,铁蛋咧开嘴,黑红的脸膛上浮起笑。他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玉米面饼子。晌午娘塞给他的,叫他饿了垫巴垫巴。饼还温着,贴着胸口焐出来的热乎气。他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着,麦麸的糙混着玉米的甜。

远处,田埂上有人喊他名字。

是隔壁栓子,跑得趔趄,老远就挥胳膊:“铁蛋!快、快回村!出事了!”

铁蛋把饼子揣回去,拎起锄头:“咋了?狼进牲口圈了?”

“不是狼……”栓子喘得话不成句,脸白得像糊墙的纸,“是、是兵……穿黄皮的兵!好多!进村了!”

铁蛋心里咯噔一下。

黄皮兵?他听村东头走货的老王头说过,北边来了东洋鬼子,穿黄军装,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可他们这李家洼,藏在山坳坳里,统共三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通外面,穷得叮当响,鬼子能瞧得上?

“你看清了?”铁蛋问。

“看清了!带铁帽子,枪上带刺刀,呜哩哇啦说的话听不懂!”栓子拽他胳膊,“快走吧!你爹娘还在村里呢!”

铁蛋不再问,撂下锄头就往村口跑。

跑过田埂,穿过那片老槐树林子,再往前就是村口的打谷场。往常这时候,场上该有娘和婶子们簸谷子、孩子们追着跑,空气里该飘着柴火灶的饭香。

可今天,静得吓人。

风里有股怪味,像过年杀猪燎猪毛的焦糊气,又更呛,混着别的什么……铁蛋抽抽鼻子,心往下沉。

他趴在山坡的草窝子里,往下看。

打谷场上没有人。

不,有人——趴着。好几个,脸朝下,身下淌出来的东西把黄土染成了深褐色。铁蛋认得那件蓝褂子,是村西头的五保户李瘸子,常坐村口石墩上晒太阳。

现在,李瘸子趴在石墩旁边,一动不动。

村里有烟冒起来,不是炊烟,是黑烟,一股股从屋顶窜出来,裹着火星子。那些黄皮兵在村子里走动,三五个一队,踹门,进去,不多时又出来,手里多了鸡、粮袋,有时拖出个人——哭喊声这时候才隐约传过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铁蛋眼睛红了。

他家在村子中间,那棵老枣树底下。现在,枣树那一块烟最大。

他猫着腰,顺着山坡往下溜,钻进村后那条排水沟。沟里臭烘烘的,平时他嫌弃,这会儿却觉得这味儿亲切——能盖住他的动静。沟沿上长满杂草,他像条泥鳅似的往里钻,手指抠进湿泥里,指甲缝塞满了,也顾不上。

从沟里探头,正好能看见他家后院墙。

墙塌了半截。

是撞塌的,碎土坯散了一地。院里那口腌菜缸砸破了,咸菜水淌得到处都是。鸡窝空了,两根鸡毛粘在血泊里,已经发黑。

堂屋的门大敞着。

铁蛋喉咙发紧,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他翻过矮墙,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跪倒。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还有……屋里隐约的呜咽声。

是娘?

他冲进堂屋。

眼前景象让他钉在原地,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

爹躺在门坎里头,脸朝着门外,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一个黑洞,血和别的东西淌了一地,已经半凝了。娘在炕沿边,半趴着,后背好几个血窟窿,衣裳都被血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她的手往前伸着,指尖离掉在地上的针线筐只差一寸。

炕席上,摊着一块刚裁开的红布。

那是给二丫的。

呜咽声是从里屋传来的。铁蛋挪动僵硬的腿,掀开布帘。

二丫被按在炕上,两个黄皮兵正撕扯她的衣裳。她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眼睛瞪得要裂开,手脚拼命踢蹬。一个兵骑在她身上,另一个在旁边笑,说着铁蛋听不懂的话。

铁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见门边立着那把砍柴的斧头。

没有想,没有喊,他扑过去,抓起斧头。骑在二丫身上的鬼子听见动静,扭头——斧头已经劈下来,砸在他后脑勺上,闷响,像劈开一个熟透的南瓜。那兵身子一歪,滚到炕下。

另一个鬼子愣了刹那,随即怪叫,去抓靠在炕边的步枪。

铁蛋抡起斧头再劈。鬼子抬手挡,斧刃砍进小臂,骨头卡住了。鬼子惨叫,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刺刀。铁蛋松开斧柄,整个人撞上去,把鬼子顶到墙上,两手死死掐住对方脖子。

他眼睛血红,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知道掐,往死里掐。鬼子脸憋成猪肝色,眼珠子凸出来,踢蹬的腿渐渐慢了。

“铁……蛋……”

微弱的声音。

铁蛋一激灵,扭头。二丫撑起身,扯掉嘴里的布,脸上泪痕混着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快走……还有好多……”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和呜哩哇啦的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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