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松开手,鬼子软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拉起二丫,二丫腿软,几乎站不住。他半拖半抱把她弄到后窗,推开窗棂:“爬出去!往山里跑!老地方!”
“你……”
“快!”
二丫翻出窗外,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铁蛋来不及分辨。她转身钻进屋后的柴火垛缝隙。
铁蛋捡起鬼子掉在地上的步枪。铁家伙,沉,冰凉。他没见过真枪,只在老王头画的图上瞧过。他胡乱摸着,找到个扳机一样的东西,对着堂屋门口。
一个黄皮兵刚冲进来。
铁蛋扣下扳机。
没响。
那鬼子看见他,举枪。铁蛋慌了,把枪当棍子抡过去,砸在对方肩膀上。鬼子吃痛后退,铁蛋趁机撞开他,冲出堂屋。
院子里又进来两个兵,堵住去路。
铁蛋红了眼,嗷一嗓子,埋头朝其中一个撞去。那兵没料到他这么蛮,被撞得踉跄。铁蛋从他身边挤过,冲向院门。
后背猛地一痛,像被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他往前扑倒,脸砸在泥地里,满嘴血腥味。耳边听见鬼子们围上来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拉枪栓的咔嚓声。
他要死了。
像爹一样,像娘一样。
不甘心。二丫还没跑远。那半块饼子,还在怀里,还温着。
他手指抠进泥里,摸到一块碎砖。用尽最后力气,他把砖头往后砸去,听见一声痛叫。趁这空当,他翻滚,滚到那口破了的腌菜缸后面。
枪响了。
子弹打在缸上,陶片飞溅,划破他的脸。他蜷起身子,手摸到怀里,碰到那半块饼。
娘塞给他时说的话还在耳边:“趁热吃,凉了伤胃。”
现在,饼还热着,娘没了。
一股说不清是恨还是痛的东西从心底炸开,冲得他眼前发黑。他猛地起身,不是往外跑,而是扑向最近那个鬼子,抱住对方的腿,张嘴就咬,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鬼子惨叫着踢他。另外两个兵举枪对准他。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爆炸声,轰隆一声,地面都震了震。鬼子们一愣,扭头看去,随即用他们的语言快速交谈,语气急促。
铁蛋听不懂,但他看见这三个兵突然转身,朝爆炸的方向跑去,竟没再管他。
他瘫在地上,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血浸透了褂子。他咬牙爬起来,踉跄着冲出院子。村子里到处是烟和火,还有零星的枪声、哭喊声。他不敢走大路,钻巷子,贴墙根,往村后山的方向挪。
路过刘家院子时,他瞥了一眼。
二丫家院门大开,院里躺着两个人,是二丫的爹娘。二丫的弟弟,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头喊“铁蛋哥”的六岁小子,挂在院里的枣树枝杈上,小小的身子随着风轻轻晃荡。
铁蛋胃里一阵翻搅,哇地吐了出来,全是酸水。
他不敢停,继续爬。
终于摸到村后的山坡,钻进那片熟悉的林子。再往前就是进山的小路,他和二丫常在那儿捡柴火。他靠在一棵树后,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得走,进山,找到二丫。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半块饼。饼已经被血浸透了一角,捏在手里,黏糊糊的。他盯着饼,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把沾血的那一角塞进嘴里,用力嚼,混着血和泪,咽下去。
饼还温着。
可他的家,已经凉透了。
山下村子里,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把刚落下去的日头余晖都染成了血色。风里飘来的焦糊味、血腥味,还有那些隐约的、非人的惨叫,像刀子一下下剐着他的耳朵。
铁蛋把剩下的饼小心翼翼包好,揣回怀里,贴肉放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那里有他爹娘、他的三亩地、他原本想过一辈子的安稳日子。
然后他转身,钻进深山的老林子。
后背的伤口每动一下都撕扯着疼,但他走得很快,一步没停。眼睛里有火在烧,烧干了泪,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东西,坠在心底。
他想起来,撞见二丫被欺辱时,那个骑在她身上的鬼子,右边胳膊的袖子上,好像缝着一块布条,布条上有个字。
当时血糊了眼睛,没看清。
现在回想,那字的轮廓……
像是个“山”字。
铁蛋停下脚步,回头。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树影里,晦暗不明。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句话在心里头滚了几滚,烙铁一样烫:
“杀光你们。”
“一个都不剩。”
林子里起了风,吹得树叶哗哗响,盖住了他远去的脚步声。只有那怀里的半块饼,还倔强地散着一点点余温,贴着他冰凉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