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剩下的饼和肉小心包好,和子弹袋一起塞进怀里。然后开始研究手里的枪。摆弄了半天,才大致明白怎么拉枪栓上子弹,怎么瞄准——其实也不会瞄,就是把枪口对准想打的地方。
子弹不多,他数了数,加上枪里可能还剩的,也就十几发。得省着用。
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把褂子黏住了。他找到几株认识的止血草,嚼碎了,反手敷在伤口上,疼得他直抽冷气。然后用撕下来的布条,勉强缠了几圈。
做完这些,天已经又暗了下来。
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留,抱着枪,继续往深山走。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过夜,还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光在山里躲着不行,他要报仇,可鬼子有枪有炮,他只有一条枪,十几发子弹,怎么报?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忽然听到前面有动静,是人声,还有咳嗽声。
铁蛋立刻闪到树后,端起枪,心脏怦怦跳。难道鬼子搜山搜到这儿了?
他悄悄探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去。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坐着七八个人,衣衫破烂,灰头土脸,有男有女,还有个半大孩子蜷在妇人怀里。他们围着一小堆微弱的火,火上面架着个破瓦罐,煮着点什么清汤寡水的东西。
不是鬼子。看打扮,像是逃难的百姓。
铁蛋犹豫了一下,没敢立刻出去。他看见那几个人里,有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腰间别着个旱烟袋,正警惕地四下张望。还有个年轻人,手里紧紧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谁?出来!”那年长的男人突然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铁蛋藏身的方向。
铁蛋知道藏不住了,慢慢从树后走出来,手里的枪下意识地端平。
沟底那几个人顿时紧张起来,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握木棍的年轻人立刻挡在前面。当他们看清铁蛋的模样——一个半大后生,满脸血污,衣衫破烂,后背还有伤,手里却拎着一条明显是鬼子的步枪时,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惊疑不定。
“你……你是哪部分的?”年长男人盯着铁蛋手里的枪,又看看他的脸,“这枪……”
铁蛋喉咙发干,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李家洼的。”
“李家洼?”一个妇人惊呼出声,“那边……昨天被鬼子祸害了,我们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听说……听说没几个活口了。”
铁蛋握枪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年长男人上下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却烧着一团漆黑火焰的眼睛上,叹了口气:“后生,就你一个人?怎么逃出来的?还弄了条枪?”
铁蛋简短说了昨天的事,说到爹娘和村里人时,声音硬得像石头,没有哭腔,但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听完,沟底一片沉默。只有瓦罐里水烧开的咕嘟声。
“造孽啊……”妇人抹了把眼泪。
年长男人沉默片刻,说:“我们也是附近村子的,家没了,往山里躲。听说北边有点队伍,是专门打鬼子的,叫游击队。我们想去投奔,总比在山里饿死强。”
打鬼子的队伍?
铁蛋眼睛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哪儿?”
“具体不清楚,只听说在卧牛岭那片活动。”年长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枪,“后生,你这枪……是杀了鬼子弄来的?”
铁蛋点头。
男人眼神复杂,有佩服,也有担忧:“你一个人,带着这枪,太扎眼。鬼子肯定在搜山,找漏网之鱼,也找丢了的枪。”他顿了顿,“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我们先走一段。人多,好歹有个照应。等找到游击队……你这枪,或许能用上。”
铁蛋没立刻答应。他看着沟底这些面黄肌瘦、眼里透着惶恐和期盼的陌生人,又摸了摸怀里的半块冷饼和那几个杂面饼子。
他想报仇,一个人,一条枪,十几发子弹,怎么报?也许……他们说的游击队,是个法子?
“你们知道,”他嘶哑着开口,问了一个盘旋在心头一整天的问题,“鬼子胳膊上,缝个‘山’字,是啥意思?”
年长男人和握木棍的年轻人都愣了一下,互相看看。年轻人迟疑道:“好像听人说过……鬼子里面,有什么‘山本队’‘山下队’,都是他们长官的姓。缝个‘山’字,可能是哪个长官带的兵?”
山本队。
铁蛋记住了这三个字。他眼前又浮现出昨天那个鬼子袖子上的布条,还有二丫被拖走时,隐约看到的那个模糊轮廓。
他抬起头,看着年长男人:“我跟你们走。”
去卧牛岭,找游击队。用这条枪,杀更多鬼子。还有,找到那个带“山”字的部队。
血债,得用血来还。
他最后望了一眼李家洼的方向,虽然被山峦挡住,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只剩灰烬和血了。
转身,跟着那群逃难的人,走向更深的山林。怀里的饼和子弹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手里的枪沉甸甸的,压着他的肩膀,也压着他的心。
夜风吹过林梢,呜呜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