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老人回到溪边。老赵他们见到还有人活着,都很激动,尤其是看到那点地瓜干,更是像看到了救星。小穗娘不住道谢,赶紧拿了点地瓜干,用瓦罐煮软了,喂给孩子。
两个老人说,他们是三天前躲进地窖的。鬼子来得突然,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他们老两口腿脚慢,儿子把他们塞进地窖,盖上盖子,压上石头,自己却没能跑掉。鬼子在村里折腾了大半天,烧杀抢掠,后来好像是因为别处有枪声,才匆匆撤走。他们躲在下面,又饿又怕,听见上面没动静了,也不敢出来,直到铁蛋找来。
“后生,”老头看着铁蛋摆弄那杆枪,问,“你真杀了鬼子?”
“嗯。”铁蛋擦了擦枪管。
“好!杀得好!”老头咬牙切齿,“可惜我老了,拿不动刀了……后生,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老赵把想去卧牛岭找游击队的事说了。老头听了,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游击队……听说是咱们穷人的队伍,打鬼子狠!你们去……去得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从这儿往卧牛岭,有条近路,但不好走,要翻老虎嘴,那地方险。往常我们都不走。大路绕远,但怕遇上鬼子巡逻队。”
老赵和铁蛋商量了一下。带着老人孩子,走险路太危险。可走大路,风险也不小。最后决定,还是尽量走山野小路,避开可能的大道。
休息了一阵,吃了点煮软的地瓜干,大家恢复了些力气。铁蛋把地瓜干分出一部分,硬塞回给两位老人。老两口推辞不过,收下了,老太太摸索着,又把一个粗布缝的小小护身符塞到铁蛋手里,嘴里念叨着保佑平安。
队伍准备再次出发。铁蛋走在前头,老赵断后。两个老人站在破败的村口,佝偻着身子,一直望着他们,直到队伍消失在林子里。
有了明确的方向和一点点粮食,队伍走得比前几天快了些。但小穗的烧还没退,她娘背着她,走得越来越吃力。栓柱有时帮忙背一段,但那孩子只认娘,一离开就哭,只好作罢。
傍晚时分,他们走到一个山垭口。老赵说,过了垭口,再走一段,有个猎人留下的窝棚,可以在那里过夜。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铁蛋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大家停下,隐蔽。
他伏低身子,慢慢爬到一块岩石后面,朝垭口下方看去。
山下是一条蜿蜒的土路,算是山里能走骡马的大道了。此刻,路上有一队人正在行进。
不是逃难的百姓。
是鬼子。
大约十几个,排成松散的两列,沿着土路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钢盔在夕阳下反着光,枪刺明晃晃的。队伍中间,似乎还押着几个用绳子拴着的人,看衣着,像是中国老百姓,走得踉踉跄跄。
铁蛋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手指扣住了扳机,呼吸变得粗重。枪膛里还有子弹,居高临下,或许能撂倒几个。
老赵爬到他身边,也看到了,脸色煞白,一把按住铁蛋端枪的手腕,力气很大:“后生!别冲动!”
“他们在押人!”铁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知道!”老赵眼睛也红了,但手死死按着,“你看看咱们!老弱妇孺!你一开枪,把他们引上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那些被抓的……也活不成!”
铁蛋的手臂在抖,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盯着山下那队鬼子,盯着那几个被押着的身影,盯着那个走在队伍旁边、时不时用枪托捣一下落后民夫的鬼子兵。他认得那种枪托,砸在爹额头上就是那样的。
可他不能动。老赵的手像铁钳,也像冰冷的现实,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那队鬼子从山下的土路走过,消失在另一边的弯道后。被押着的人里,有个瘦小的身影似乎回头朝山上望了一眼,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直到鬼子彻底看不见了,铁蛋才猛地甩开老赵的手,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皮开肉绽,血立刻渗了出来。
“啊——!”他低吼一声,像受伤的野兽。
其他人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恐惧和后怕。小穗被她娘紧紧捂住嘴,吓得不敢哭出声。
栓柱脸色发白,喃喃道:“这么多鬼子……还在搜山……”
老赵喘了几口粗气,看着铁蛋流血的手,又看看山下鬼子消失的方向,哑着嗓子说:“这路不能走了。鬼子说不定还会折回来,或者前面还有。咱们得绕,绕更远的路,钻老林子。”
这意味着更长的路途,更多的危险,更少的食物。
铁蛋没说话,只是撕了块破布,胡乱缠在流血的手上。他重新背起枪,看了一眼山下空荡荡的土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群面如土色、眼中充满依赖和惶恐的同伴。
怀里的半块饼,那个粗布护身符,还有手上伤口传来的尖锐疼痛,一起灼烧着他。
个人的仇恨像野火,烧得他五内俱焚。可肩膀上,似乎又压上了别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他不能只顾着自己冲出去拼命。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