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终究还是发了炎。
后半夜,铁蛋被一阵阵灼痛搅醒。伸手往后背一摸,湿漉漉一片,不是汗,是脓血混着组织液,透过粗布褂子渗出来。伤口周围肿得老高,皮肤烫得像块烙铁。他咬着牙,没吭声,但粗重的呼吸还是惊醒了窝棚另一头的老赵。
“咋了,后生?”老赵摸黑凑过来,闻到那股子腐败的甜腥气,心里一沉,“坏了,伤口化脓了。”
天蒙蒙亮,老赵就领着铁蛋去找山谷里的老郎中。郎中姓胡,是个干瘦的老头,住在最靠山壁的一个窝棚里,门口晾着些草药。他掀开铁蛋的褂子一看,眉头拧成了疙瘩:“伤得不轻,又拖了这些天,毒火攻进去了。得把腐肉剜掉,不然这条胳膊怕是要废。”
“剜?”铁蛋脸白了白。
“没麻药。”胡郎中说得直接,“就硬扛。忍着点,后生。”
过程简短而残酷。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小刀,切入红肿发亮的皮肉,铁蛋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弓,牙齿死死咬住胡郎中递过来的一截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刮过骨头的声音,还有腐肉被剥离时那种黏腻的触感。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硬是没昏过去,也没喊一声。
老赵在旁边看得脸都皱了起来,别过头去。
胡郎中动作很快,剜净腐肉,敷上捣烂的草药,用还算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这草药能拔毒,但管不管用,看你自个儿的造化。这两天别乱动,别沾水。”
铁蛋吐掉嘴里咬得深深齿痕的木棍,嘴唇上全是血,不知是咬破了嘴,还是伤口太疼憋出来的。他哑着嗓子道了谢,被老赵搀着,一步一挪地回到窝棚。
小穗的烧退了些,正偎在她娘怀里,小口小口喝着胡郎中给的草根汤。看见铁蛋煞白的脸和后背厚厚的包扎,孩子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害怕。铁蛋冲她勉强咧咧嘴,算是安慰。
躺下没多久,窝棚外传来压低的争执声。是王二壮和另外几个山谷里的男人。
“……粮食见底了,又添了七八张嘴,还有个伤号。”一个声音带着不满,“二壮,你捡人回来,是好心,可也得顾着大伙儿。”
“李老四,话不能这么说。”王二壮的声音硬邦邦的,“都是被鬼子祸害的中国人,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那后生,”他顿了顿,“是条硬汉子,杀了鬼子抢的枪。”
“枪呢?不还是让你收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谁知道底细?万一是鬼子派的探子呢?我可听说了,南边有村子就是收留了生人,被摸了底,让鬼子一锅端了。”
铁蛋躺在草铺上,闭着眼,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怀里的五发子弹硬硬地硌着胸口。窝棚里,老赵和栓柱他们也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紧张和不安。
外面的争执声低了下去,似乎是王二壮把其他人劝走了。但那股猜疑的空气,已经像山谷里的晨雾一样,弥漫开来。
接下来两天,铁蛋大部分时间躺着养伤。胡郎中的草药似乎起了作用,高烧慢慢退了,伤口的灼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能忍。老赵和小穗娘他们,主动帮着山谷里的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劈柴、挑水、照看那片蔫巴巴的菜地,笨拙而急切地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铁蛋注意到,山谷里大概有三十来号人,除了最早的王二壮他们,多是零散逃难聚拢来的。人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的仓惶和饥饿带来的麻木。他们很少交谈,眼神警惕,对铁蛋这群新来的,更是保持着距离。那个叫李老四的汉子,偶尔投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冷。
山谷也不是完全与世隔绝。白天,总会有一两个精瘦的汉子悄然离开,傍晚或深夜才回来,带回一点点可怜的食物,或者简短的消息。铁蛋从他们压低嗓音的交谈中,捕捉到零碎的词句:“……西边……鬼子又烧了两个村子……”“……巡逻队……过了黑风坳……”“……卧牛岭……好像有动静……”
卧牛岭!铁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忍着痛,慢慢坐起身,试图听得更仔细些。
这天下午,一个外出打探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很难看,直接找到了王二壮。两人在窝棚后边低声说了很久。王二壮再出现时,那张黑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把山谷里几个能主事的男人叫到一起,铁蛋也被老赵搀扶着,默默靠在外围。
“刚得的信儿,”王二壮声音沙哑,“鬼子不知抽什么风,调了至少一个小队,正在咱们这片山‘拉网’。不是路过,是篦头发似的搜!离这儿最近的马蹄沟,昨天被围了,跑出来的人说……”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鬼子专挑青壮年和半大孩子抓,说是要送‘劳工’。老人、女人……没用的,当场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几个女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呜咽憋回喉咙里。小穗娘把脸埋进孩子瘦小的肩头,浑身发抖。
李老四猛地看向铁蛋他们,眼神里的猜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恐惧:“是不是……是不是他们引来的?!”
“放屁!”栓柱年轻气盛,涨红了脸反驳,“我们逃命都来不及!”
“那鬼子怎么突然搜得这么紧?早不搜晚不搜!”李老四咄咄逼人。
“够了!”王二壮低喝一声,打断争吵,“现在吵这个有屁用!鬼子离这儿估计就一天多的路程,咱们这山谷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神仙洞府,搜过来是早晚的事!”
“那咋办?”有人颤声问。
“转移。趁鬼子还没合围,往更深的山里走。”王二壮说得果断,但眉头紧锁,“可咱们这么多人,老弱妇孺,行动慢,目标大。粮食也不够……”
一直没说话的铁蛋,忽然开口:“王大哥,鬼子一个小队,多少人?装备咋样?”